第19章 “完美”的枷锁(2/2)
林医生转向门口的祁夜,温和地说:“祁先生,你回来了。刚好,芷宁正在分享一些关于成长经历和内在信念的探索。如果你愿意,并且芷宁也同意,可以加入我们,尝试进行‘镜映’和分享。当然,这完全自愿。”
周芷宁这才注意到祁夜,她抬起泪眼看向他,眼神复杂。
祁夜走上前,在林医生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始终落在周芷宁身上。“我愿意。”他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但异常清晰,“只要宁宁不觉得被打扰。”
周芷宁看着他风尘仆仆却写满关切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林医生:“那么,祁先生,你可以尝试对芷宁刚才分享的关于‘完美枷锁’的感受,进行‘镜映’。”
祁夜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消化她那些话里沉甸甸的痛苦。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我听到你说,你从小被要求必须完美,你的价值感建立在外界的评价和表现上。当遭遇变故,无法维持‘完美’时,你产生了强烈的自我否定,认为自己是‘失败品’,不配拥有好的东西,甚至认为痛苦是应得的惩罚。”
他的镜映准确而深入,不仅复述了事实,更触及了核心的情感逻辑。周芷宁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祁夜顿了顿,目光与她相对,眼神深处翻涌着一种深刻的、近乎悲悯的理解。
“关于这种‘完美’的枷锁和因此产生的自我审判……”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袒露伤口的艰涩,“我可能……有一点理解。”
##共鸣:私生子的伤痕与共同出路
周芷宁和林医生都看向祁夜。
祁夜微微垂眸,避开了周芷宁的视线,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需要从灵魂深处艰难掘取。
“我的‘不配得感’,和你的‘完美枷锁’,来源不同,但或许……殊途同归。”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在粗糙的石面上打磨过,“你是被要求‘完美’来证明‘配得上’。而我,从出生起,就被打上了‘不配’的烙印——私生子。在祁家,在所有人眼里,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是污点。我不需要做错什么,我的血脉就是错误。”
他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惊心动魄的残酷。
“为了生存,为了获得一点点认可,或者说,为了不被轻易碾死,我必须比所有嫡出的孩子更优秀,更狠,更不择手段。我把自己磨成一把最锋利的刀,不是为了证明我‘配’,而是为了证明,即使我不‘配’,你们也奈何不了我,甚至,需要畏惧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但内心深处,那个‘不配’的烙印,从未消失。它让我觉得,我拥有的的一切——权力、财富、甚至……我拼尽全力抓住的人——都像是偷来的,抢来的,随时可能因为我的‘不配’而被收回,或者反噬。”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周芷宁,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共鸣。
“所以,宁宁,当你说你觉得自己是‘失败品’,‘不配拥有’时,我明白那种感觉。那不是矫情,那是深植在骨血里的、对自身存在价值的根本性怀疑。你的‘审判官’用‘不够完美’来定罪,我的‘烙印’用‘出身原罪’来否定。我们都活在外界或自己设定的、苛刻到不可能达标的标准下,不断进行自我攻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大的勇气。
“但我们都错了。”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们的价值,从来就不应该由那些外界的标准、那些混蛋的期待、或者那些该死的出身来决定!你不是因为你‘完美’才值得被爱,被珍惜。我也不是因为我‘成功’了,才‘配’拥有你。”
他的目光灼灼,锁定周芷宁泪水涟涟的眼睛。
“你值得,仅仅因为你是周芷宁。你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却依然在这里,尝试面对,尝试诉说,尝试走出来——这本身就是最强大的证明!证明你的生命力,远远超过了那些狗屁的‘完美’标准!证明你值得所有的善意、所有的理解、所有的……爱。”
他几乎是在低吼,情绪激动,脖颈上青筋隐现。这是他在联合治疗中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激烈地表达,不再是冷静的镜映,而是发自肺腑的呐喊和抗争——不仅是对她说的,似乎也是对他自己内心那个“不配”烙印的宣战。
周芷宁彻底怔住了。泪水挂在脸颊上,忘记了流淌。她看着祁夜,看着这个向来以强悍冷硬面目示人的男人,此刻如此赤裸地剖开自己最不堪的伤口,用他的伤痕来映照她的伤痕,用他的抗争来声援她的抗争。
那种感觉,不是被安慰,而是被……深深地、从灵魂层面理解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困在“完美”的牢笼里自我鞭笞,眼前这个男人,正用他同样鲜血淋漓的双手,在试图砸碎那共同的枷锁。
林医生适时地保持了沉默,给予这宝贵的共鸣时刻以空间。
良久,周芷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可是……改变这些想法……好难。那个声音……总是会跑出来。”
“我知道。”祁夜的情绪也稍微平复,但眼神依旧炽热而坚定,“很难。可能是一辈子的功课。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敌人是谁——不是外面的某个人,而是我们心里那些内化的、错误的声音。我们可以一起练习,像林医生教的那样,去识别它,质疑它,反驳它。”
他向她伸出手,这一次,不是触碰,而是一个邀请共同战斗的姿势。
“宁宁,我们或许都是带着伤痕和错误信念走到今天的人。但未来,我们可以选择不再被它们奴役。我可以学习不用掌控来对抗我的‘不配’,你可以学习不用自我攻击来应对你的‘不完美’。也许……我们可以互相提醒,互相支撑,一起慢慢……走出来?”
他的话语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小心翼翼的希冀,与他平日的强势截然不同,却显得无比真实和动人。
周芷宁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眼中那份混合着痛楚、理解、决心和一丝微弱祈求的光芒。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握住,酸涩,胀痛,却又奇异地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微弱却真实的力量。
她没有立刻握住他的手,但也没有移开目光。泪水再次涌出,但不再是绝望的泪水,更像是坚冰开始融化时,涌出的第一股清泉。
“我……”她哽咽着,终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我想……试试。”
不是承诺,不是原谅,只是一个开始尝试的意向。但这对祁夜来说,已经足够了。他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喜悦和感激。
林医生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为这次极具突破性的会谈画上暂时的句点:“今天的分享和共鸣非常深刻,两位都展示了巨大的勇气和坦诚。认识到内在的‘枷锁’是打破它的第一步。我们下次可以继续探讨,如何具体地挑战这些负面信念,建立更健康、更慈悲的自我对话。”
会谈结束后,祁夜因为紧急事务需要立刻去书房处理。周芷宁独自留在会客室,心潮依然澎湃。祁夜关于“私生子”创伤的分享,像一道强烈的光,不仅照亮了他偏执行为的根源,也让她对自己的痛苦有了全新的、更具共鸣的视角。
他们都在不同的牢笼里挣扎了太久。也许,真的有可能,一起找到钥匙?
然而,这份刚刚萌芽的、带着伤痛的理解和希望,很快就被现实再次蒙上阴影。
傍晚,周芷宁路过书房虚掩的门时,无意中听到里面传来祁夜压抑着怒火的冰冷声音,显然是在进行加密通话:
“……证据链还差最关键的一环?王主任说的那个‘中间人’的身份确认了?……好,继续挖,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挖出来!还有,二房那边最近所有资金异动和人员往来,我要最详细的报告!……周国华那边加派的人手到位了吗?确保他和他手里的东西万无一失!我怀疑……对方突然撤走监视,可能是在麻痹我们,真正的目标……或许是那批新发现的证据,或者……是人。”
周芷宁的心猛地一紧。真正的目标……是人?是指父亲,还是……?
她不敢再听下去,悄悄退开,回到自己的房间,心乱如麻。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共鸣和理解,在残酷的现实威胁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窗外,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线光亮被黑暗吞没。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某个隐蔽的私人疗养院病房里,刚刚苏醒不久、惊魂未定的王主任,对着祁夜派去的核心审讯人员,颤抖着说出一个名字和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往事。这个名字,不仅关联着当年的医疗费挪用,更牵扯出一段尘封更久、涉及祁家上一代权力更迭的血腥秘辛。审讯人员的脸色,随着他的叙述,变得越来越凝重。
风暴的中心,正在向更不可预测、也更加危险的方向,猛烈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