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出逃(1/2)
长途汽车在年久失修的省道上颠簸前行,如同一艘在暴风雨中挣扎的小船。轮胎碾过坑洼路面时发出的沉闷声响与引擎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单调而令人焦虑的逃亡交响曲。窗外的景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涂抹,从城市边缘那些半建成半废弃的厂房、杂乱无章的广告牌,逐渐过渡到一片片规整的稻田和散落的农舍。正值初夏,稻苗青翠欲滴,在微风中泛起层层涟漪,远处连绵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勾勒出一幅宁静的田园画卷。然而,这恬静的景象对于车窗内的林晚而言,却只是危机四伏的逃亡路上转瞬即逝的背景。
林晚靠在略微摇晃的车窗边,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闭着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上去仿佛与周围那些因长途旅行而疲惫不堪的乘客一样,正利用这漫长的旅程闭目养神。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如同拉满的弓弦,处于一种极度警觉的状态。她的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而轻微摇摆,但肌肉却始终紧绷,仿佛一只随时准备跃起逃离的猎豹。掌心因为一直紧握而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被她不动声色地在粗糙的牛仔裤上擦干。
她不敢睡。不仅仅是因为缺乏安全感,更因为一旦闭上眼睛,大脑就如同过电般,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每一个惊心动魄的细节——她是如何利用那枚偷偷复制下来的密钥卡,在深夜潜入顾夜宸从不让她靠近的书房密室;她是如何心跳如鼓地操作那台从未见过的电脑,将那些足以将顾氏帝国彻底摧毁的财务证据和秘密交易记录发送到几个关键的国际监管机构和媒体邮箱;她是如何避开巡逻的保镖,利用一个极其短暂的监控盲区和早就准备好的信号干扰器,从那个犹如金丝牢笼般的别墅侧门悄然溜走;以及,在离开前,她最后回望那栋奢华却冰冷的建筑时,心中那份交织着恐惧、决绝和一丝微弱不堪的悲凉的复杂心情。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她脑海中闪现,清晰得令人窒息。而随之而来的,是对顾夜宸可能做出的反应的疯狂推测。愤怒是必然的,她几乎能想象出他震怒时那阴鸷到极点的眼神和冰冷刺骨的语气。但她更清楚,那个男人绝不仅仅是愤怒那么简单。他是一个习惯于掌控一切、从未经历过失败的绝对王者。此刻,他无疑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受了致命重伤的猛兽,尊严、财富、权力同时遭到重创,其反扑起来的速度、范围和残忍程度,都将是毁灭性的,足以将她和她可能关心的一切都碾碎成齑粉。
她必须在他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并动用所有可怕的力量和资源布下天罗地网之前,尽可能远地逃离他的势力范围。时间,是她现在唯一且最宝贵的盟友。
为此,她切断了几乎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线索。那部顾夜宸送给她的、价值不菲却可能内置了追踪程序的手机,早已被她拆解成零件,分别扔进了锦城市区不同角落的垃圾桶和下水道。她现在使用的,是在一个混乱的城中村小巷深处,用皱巴巴的现金在不记名网点购买的廉价预付费手机和临时号码。通讯录里空空如也,只存着几个她用记忆强行记下的、至关重要的号码。
她的目的地,是一个远离锦城上千公里、深藏在南方丘陵地带、交通极为不便的水乡小镇——月桥镇。这是她过去几个月里,多次利用前往公共图书馆的掩护,在那些不会留下任何个人信息的公共电脑上,反复查询、比对后选定的落脚点。那里旅游业尚未完全开发,网络信号不稳定,外来人口稀少,行政管理相对松散。她通过一个极其隐蔽的民间旅行论坛,用加密的电子邮件联系,并用现金通过邮寄的方式,预付了一周房费,预订了一家由当地居民开办、几乎不需要登记身份证明的家庭旅馆——“清风客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裂痕,导致全盘皆输。
与此同时,锦城,顾氏集团总部大厦。
这座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力和财富的玻璃幕墙摩天大楼,此刻内外都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闻风而来的财经记者、社会新闻记者乃至八卦娱记,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将大厦的每一个出口都围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般的摄像机镜头和不断闪烁的闪光灯对准了每一个进出的人员,嘈杂的提问声、喊叫声此起彼伏,试图从任何一丝缝隙中挖出更多爆炸性的内幕消息。保安人员手拉着手组成人墙,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无力,奋力阻挡着试图冲击大门的人群。
公司内部,则更像是一个刚刚遭遇了空袭的战场。往日里井然有序、只有键盘敲击和低声交谈的办公区域,此刻弥漫着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恐慌。电话铃声疯狂地响个不停,几乎每一部都在嘶鸣,却很少有人去接听,或者接起来后很快就被更焦急的呼唤打断。穿着高跟鞋的女职员和西装革履的男职员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对未来的巨大恐惧,压抑的交谈声、急促的脚步声、甚至是某个角落里传来的细微啜泣声,交织成一曲破产和崩溃的前奏。
顶楼,总裁办公室。
与楼下的喧嚣形成诡异对比的是,这里的气氛压抑得如同冰窖,空气凝固沉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上,散落着摔得粉碎的咖啡杯瓷片和四处飘散的文件纸张,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爆发过的雷霆之怒。
顾夜宸背对着这一切狼藉,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矗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从他所在的位置俯瞰,原本应该是对他商业帝国一览无余的壮丽图景,此刻却仿佛充满了嘲讽。他身上的意大利高定西装依旧笔挺合身,但仔细看去,衬衫的领口却微微敞开着,那条一丝不苟的领带也被扯松了些许,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此刻略显凌乱地垂落在额前。然而,这些细微的失态远不及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彻骨的戾气令人胆寒,那是一种几乎实质化的愤怒和毁灭欲,让身后垂手站立的几名核心高管和顶尖律师团队如同置身于西伯利亚冰原,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一口。
“查到了吗?”
良久,顾夜宸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死寂。那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并且奇异地没有一丝温度,冰冷平板,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日常事务。
“顾总……”首席律师硬着头皮,几乎是挪动着脚步上前一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媒体的消息源是经过多重加密的匿名邮箱,技术部门动用了所有资源,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追踪到原始IP。至于瑞士联合银行那边……他们态度非常强硬,坚持援引最严格的银行保密条款,拒绝提供任何账户操作信息或冻结账户,除非收到瑞士联邦法院正式签发的、符合他们法律流程的命令……这个过程,至少需要数周,甚至数月……”
“废物!”
顾夜宸猛地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猩红血丝,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在他看来无能至极的下属。
“内部呢?!监控!她的行踪!难道她还能插上翅膀从这栋房子里飞了不成?!”
安保主管的额头上早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不敢抬手去擦,只能微微低着头,声音干涩地汇报:“别墅……别墅内外所有的监控探头,在昨晚凌晨一点至两点三十分这段时间里,都……都出现了规律性的短暂信号干扰和画面抖动,时间恰好完美覆盖了太太……林小姐可能离开的时间段。侧门附近唯一一个可能拍到那个区域的监控探头……被人用……用口香糖精准地堵住了镜头……没有拍到任何有效画面。我们已经组织了所有人手,分批排查别墅周边所有道路、商铺的监控录像,但数据量巨大,需要……需要时间……”
“时间?!”顾夜宸像是被这个词彻底点燃了,他猛地抓起办公桌上那件沉重的黄铜镇纸——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艺术品,狠狠地砸向地面!巨大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响,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浑身一颤。
“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董事会那帮老东西已经在联合逼宫了!证监会调查组的人马上就到门口了!银行的催款电话都快打爆了!你们告诉我需要时间?!”
怒吼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充斥着绝对的权威和濒临崩溃的边缘。
众人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她一个人!绝对做不到这么干净利落!天衣无缝?”顾夜宸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试图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怒,手指用力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用剧痛来换取一丝冷静,“有内应!一定有内应!查!别墅里所有的佣人、保镖、司机,甚至园丁!一个都不准放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审讯!尤其是最近和她有过接触、说过话的!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错过!”
他的目光阴鸷如鹰隼,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还有,那个几个月前被她私下见过一面、之后就莫名其妙出国消失了的画家,楚渝!就算他跑到地球另一端,也给我挖出来!还有秦昊……他那个好弟弟,最近在董事会里小动作不断,这次的事情,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此时的顾夜宸已经杀红了眼,理智被愤怒和怀疑吞噬,任何与他有过节或与林晚有过丝毫关联的人,都成了他疯狂怀疑和报复的对象。
“是!顾总!”手下人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这间令人窒息的总裁办公室,慌乱地去执行那些近乎不可能的命令。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轻轻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顾夜宸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跌坐回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中,双手撑住仿佛要裂开般剧痛的额头。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声,更反衬出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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