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将星共鸣（上）（1/1）

第四天

森林死寂。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一层厚重的、粘稠的紫黑色魔云吸收、吞噬了。风不再呜咽，虫鸟早已绝迹，甚至连昨日那些疯狂扭曲的魔化植物，都诡异地安静下来，只是颜色变得更加晦暗，如同凝固的淤血。

防线前沿，士兵们挤在残破的掩体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南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让人脊背发凉。魔族营地的篝火几乎完全熄灭，只有几处幽绿色的鬼火在飘荡。没有号角，没有战鼓，没有铺天盖地的投石和箭雨。连那些令人头疼欲裂的低语呢喃，也消失了。

但每个人都感觉到，有一种比昨日所有攻击加起来都更加恐怖的东西，正在那片死寂的魔云深处酝酿、积蓄。“他们在重新集结。”赵磐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他半边脸被灼伤，裹着渗血的麻布，仅剩的独眼死死盯着水晶了望镜，“看到了吗？那些深渊骑士，昨天只出现了零星几个，今天……成建制了。还有那种披着骨甲的魔将，数量多了至少三倍。憎恶巨兽后面，还有更大的阴影在移动，看不清是什么。”

他放下了望镜，回头看向指挥塔内。星烨和秦北辰并肩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两人都沉默着。沙盘上，代表联军防线的蓝色小旗已经残破不堪，多处防线被标注为“濒临崩溃”的暗红色。代表魔族兵力的黑色标记，则在南方汇聚成一片令人绝望的浓墨，并且开始分出数道粗壮的箭头，指向防线的几个关键节点。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防线已经脆弱得像一张被反复捶打的牛皮，到处都是破洞。士兵们连续三天不眠不休地战斗、警戒、抵抗精神侵蚀，体力、精力、意志都已逼近极限。药品告罄，箭矢存量不足三成，净化法阵的符文石能量即将耗尽。

震岳和擎天盘膝坐在指挥塔角落，闭目调息。雷霆双剑横放在他们膝头，剑身上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些，原本璀璨的雷光此刻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两位巨人战士的古铜色皮肤蒙上了一层灰败，呼吸沉重。地狱三头犬趴在星烨脚边，比昨日更加萎靡，三颗头颅耷拉着，眼皮半阖，只有偶尔抽搐一下的耳朵，显示它还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惕。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每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秦北辰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更加剧烈，整个身体都佝偻下去，仿佛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亲卫递上的手帕迅速被鲜血浸透。他撑着沙盘边缘，勉强站稳，脸色白得透明，额角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看向星烨。星烨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交汇，没有语言，却读懂了彼此眼中同样的东西——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下去了。再守下去，不是被正面碾碎，就是被这无边的压力和绝望活活拖垮。必须在魔帝发动最后总攻之前，做点什么。哪怕，是自杀性的反击。

夜幕（永恒的魔云之下的“夜”）降临时，星烨和秦北辰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两人在指挥塔顶。塔内没有点火把，只有沙盘边缘几块微光符文石散发着幽蓝的光晕，勉强照亮两人凝重的面容。他们没有立刻讨论战术，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秦北辰。“星烨城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可曾想过，若此战败了，你的族人……兽族的未来，会如何？”星烨沉默片刻，缓缓道：“想过。无非两种：被魔族屠戮殆尽，或被驱赶回更北方的不毛之地，在冰原和饥饿中慢慢消亡。”“你呢？若人族败了？”秦北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自拒魔城破那一刻起，人族……其实已经败了。迷雾森林，不过是最后的坟场。区别只在于，是轰轰烈烈地战死在这里，还是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一路追杀，直到血脉断绝。”

又是沉默。“我不信命。”星烨忽然道，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我的族人，从冰原里爬出来，在夹缝中求生，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老天爷赏饭，是手里的刀，身上的血，骨子里的那股不甘。”他看向秦北辰：“你们人族，不也一样吗？从上古筚路蓝缕，到如今城池林立，文明开化，难道靠的是跪着祈求？”秦北辰眼中闪过一丝光，他挺直了些脊背，尽管这动作让他痛苦地蹙眉：“说得好。我秦北辰一生，信手中剑，信胸中气，信麾下兵。唯独……不信所谓天数。”

话题打开了。两人不再局限于眼前的战局，开始谈论更广阔的东西。星烨说起兽族在北方冰原挣扎求生的历史，说起铁爪城建立的艰辛，说起他对符文与力量结合的理解，也坦承了自己体内黑暗魔气的困扰，以及对地狱三头犬来历的深深疑惑。秦北辰则分享了人族对上古神话的零星记载，对“神魔之战”真相的猜测，对人族文明辉煌与黑暗面的反思，也流露出对女儿秦雪未来的担忧和期许，以及身为人族元帅，在绝境中那份无法推卸、却又沉重如山的责任。他们发现，在那些最根本的问题上——对强权的抗争、对族群的守护、对知识与力量的求索、甚至对“世界真相”的好奇——他们的想法惊人地一致。那是一种超越了种族、立场、经历的共鸣。仿佛他们内心深处，有着同一片土壤孕育出的、相似的根。

当星烨在沙盘上，用几枚代表残存精锐的棋子，勾勒出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反击计划雏形时——以一道必失的防线为诱饵，吸引并拖住魔族主力，同时集结所有还能动用的精锐，通过一条废弃的、连魔族都不知道的古老地下河暗道，迂回到魔族进攻部队的侧后方，在关键时刻发动决死突袭，中心开花——秦北辰不仅瞬间理解，眼中更是爆发出灼热的光彩。“这里，”秦北辰的手指立刻点在沙盘上某处，“‘磐石棱堡’虽然残破，但结构最坚固，位置也关键，是魔族必攻之地。用它做诱饵，最能吸引注意。”“暗道入口在这里，我年轻时勘探过，连接着地下河的一条废弃支流，出口应该在魔族前锋营地的侧后方，这片密林边缘。”秦北辰的手指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移动，“但里面情况不明，可能塌方，可能被魔物占据。”“风险必须冒。”星烨沉声道，“突击队需要最精锐的力量，一击即退，目标是打乱他们的指挥节点，甚至……尝试斩断那面魔帝旗帜。”“佯攻必须逼真，要让魔族相信我们是在拼死固守，而非诱敌。”秦北辰快速补充，“棱堡的守军，必须做好全军覆没的准备。”“断后和撤离路线，从这里走，利用这片沼泽和乱石区，可以最大程度迟滞追兵。”星烨的手指又划出一条路线。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思维如同双剑合璧，迅速将一个粗糙的构想，完善成一个疯狂、精密、环环相扣的绝地反击计划。他们甚至能预判到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能瞬间补全对方计划中的漏洞，仿佛共用着一个军事大脑。计划被命名为——“风暴之眼”。在毁灭性的风暴中心，创造一缕逆转的希望。

命令下达时，各级军官的反应不出所料。“元帅！城主！这太冒险了！棱堡的弟兄们……”赵磐虎目含泪。“没有别的选择了。”秦北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要么，坐在这里等死，等着被魔帝一点点碾碎。要么，用一部分人的死，为另一部分人，也为整个防线，搏一条生路，挣一点时间。”

“我留下守棱堡。”赵磐抹了把脸，挺起胸膛。“不，你和苍角一起，带伤兵和还能动的弟兄守。”星烨否决，“你们熟悉棱堡每一块石头，能守更久。而且，你们必须活着回来。”苍角低吼一声，用拳头捶了捶胸口，表示领命。

突击队的组成迅速敲定：星烨、秦北辰亲自带队。震岳、擎天（携带雷霆双剑）作为主攻矛头。猛虎王、韩烈及其麾下最精锐的混合小队。精灵方面，风语带着五名最好的游侠和两名德鲁伊（负责治疗和自然沟通）。矮人爆破手“铁砧”也被点名，他将携带所有剩余的高爆符文炸弹。最后，是地狱三头犬——它似乎感应到什么，在星烨看向它时，主动站了起来，晃了晃三颗脑袋。共计五十三人（犬）。这是联军最后还能组织起来的、最具战斗力的尖刀。

留守的部队，则接到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死守现有防线，尤其是“磐石棱堡”，必须像磁石一样吸住魔族主力，直到预定的信号发出，或者……全军覆没。气氛悲壮而决绝。没有人再质疑，没有人再抱怨。绝境，反而让所有人放下了最后的隔阂与算计，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或者，让更多的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