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铁球遗音(2/2)
很快,一个坚硬的,圆形的物体,露出了轮廓。
他将那东西,从冻土中,完整地取了出来,双手捧着,呈到李陵书的面前。
“陛下,是此物吗?”
李陵书缓缓地,低下头。
火把的光,照亮了陈庆手中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通体漆黑的,疙疙瘩瘩的铁疙瘩。
它的表面,布满了熔化后又凝固的,不规则的痕迹。形状,像一个畸形的,丑陋的球。上面还沾着湿冷的,黑色的泥土。
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陈庆心中充满了困惑。
然而,李陵书在看到这个铁球的瞬间,那双一直空洞如古井的眼睛里,却掀起了一丝巨大的波澜。
她伸出手。
那只手,依旧缠着白色的纱布,但已经不再像三年前那般血肉模糊。三年过去,烫伤的疤痕,早已愈合,只是在她的手背和指节上,留下了几道狰狞的,永远无法褪去的粉色印记。
她用这只手,接过了那个冰冷的,沉重的铁球。
是它。
虽然,它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那层层叠叠,巧夺天工的,象征着凛冽与孤高的莲花瓣,已经彻底熔化,凝固成了这副丑陋的,混沌的模样。
但她知道,是它。
那场足以将玄铁函都烧裂的烈火,终究还是没能将它彻底焚为灰烬。它只是被融掉了所有的棱角,所有的形态,所有的骄傲,变成了一个最原始,最混沌的,球。
她将铁球,紧紧地,握在掌心。
那刺骨的冰冷,和粗糙的触感,透过纱布,清晰地传来。
它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过去的,重量。
李陵书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握着那枚铁球,转过身,向着废墟之外走去。
仿佛她今夜来此,顶着风雪,耗费了数个时辰,就是为了找回这个,毫无用处,甚至丑陋不堪的,铁疙瘩。
……
长信宫,寝殿。
李陵书屏退了所有人。
空旷的,甚至可以用冷清来形容的殿宇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照进来的,微弱的雪光,勉强勾勒出殿内那些巨大而华丽的陈设的轮廓。
她走到自己的龙床前。
抬起头,看向床帐最顶端,那个用纯金打造的宝相花挂钩。
上面,正悬挂着一个黑色的,绣着血色海棠的丝绸香囊。
它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
无声,无息。
里面,是她母亲的骨灰。
三年来,她夜夜枕着这无声的死亡入眠。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那个香囊,取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了床头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里,盖上了盖子。
做完这一切,她从袖中,取出了那个依旧带着寒气的,丑陋的铁球。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坚韧的黑色丝线,穿过铁球表面一个因熔化而偶然形成的孔洞,将它,牢牢系好。
然后,她抬起手,将这个冰冷的,沉重的铁球,挂在了那个刚刚取下香囊的,纯金挂钩上。
一半归于天地。
一半长伴己身。
母亲的骨灰,终于有了归处。
而属于她自己的,那个被焚毁的过去,则被她亲手,悬挂在了自己的头顶。
从此,将与她,夜夜共眠。
她脱掉外袍,躺在了那张冰冷的床上。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个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轮廓的,沉重的铁球。
它取代了母亲的骨灰,变成了一个新的,沉默的,悬在她头顶的,提醒。
夜,很深。
万籁俱寂,只有窗外风雪的呼啸。
李陵书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她伸出手指,隔着床帐的薄纱,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个悬挂着的,冰冷的铁球。
就在她的指尖,与那粗糙的铁球表面,接触的瞬间——
“叮……”
一声,极其微弱的,却又无比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寝殿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很细。
像是一枚小小的银针,落在了玉盘之上。
又像是一滴融化的雪水,滴入了幽深的山泉。
更像是一枚,藏在风雪深处的,小小的,风铃。
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
李陵书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手指,停在了那里。
她没有想到,这个被烈火熔炼,被冻土深埋了三年的铁疙瘩,在被触碰时,竟然还会,发出声音。
是它内部的结构,在熔化与冷却中,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静静地,保持着那个姿势。
许久,她又伸出手指,再一次,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个铁球。
“叮……”
同样的声音,再一次,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一声,遗世独立的,清音。
在这充满了死亡、权力、阴谋与无尽孤寂的,深宫的漫漫长夜里。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听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