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无泪史初(2/2)
“昭帝实录……”
她的目光,顺着那行字,缓缓下移。然后,她的视线,定格了。
定格在了那句,作为她母皇一生开篇总结的话上。
“帝一生无泪。”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长信宫内,落针可闻。
春禾紧张地看着李陵书,只见她的主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的模样。但是,春禾却分明感觉到,一股比焚烧海棠树那夜,更加冰冷、更加恐怖的气息,从帝姬的身上,弥散开来。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骨的悲凉。
“呵。”
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冷笑,从李陵书的唇边溢出。
无泪?
帝一生无泪?
多么公正,多么客观,多么……可笑的评价。
史官的笔,能记录下朝堂上的言行,能描绘出战场上的杀伐,却永远也记录不下一个母亲,在深夜里,无声的哭泣。
李陵书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她七岁那年,她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整夜整夜地说着胡话。御医们束手无策,所有人都以为她要不行了。
就在她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身体轻飘飘地要飞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一双冰凉却有力的手臂,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耳边,是那个她既敬且畏的母亲,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带着颤抖和哽咽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她的耳边低语。
“玥儿不怕……母皇在这里……母皇什么都给你,只要你活下来……”
她当时神志不清,却清楚地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是什么?
是汗水?还是……
她还想起,兄长李砚被宗室诬陷,打入天牢的那一夜。母皇将自己关在乾清宫,一夜未出。第二天,她奉命去送早膳,推开门,看到母皇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放下吧”。
李陵书放下食盒,准备退下时,却借着晨光,清楚地看到,母皇那穿着龙袍的、向来挺得笔直的肩膀,在微微地,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不是眼泪吗?
只是那眼泪,没有流在人前,没有被起居注官看见,没有被史官记录下来。
那眼泪,流在了深夜的病榻前,流在了一个人独处的乾清宫里,流在了心里。
留在了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们兄妹,才能看到的地方。
“帝一生无泪……”
李陵书低头看着纸上的这五个字,仿佛看到了陈旬那位老学士,为了写下这五个字而皓首穷经、殚精竭虑的模样。
她不怪他。
他已经尽到了一个史官的本分。他写下了他能看到的所有“真实”。
可是,这真实,太肤浅,也太残忍。
它将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永远地钉在了“冷酷无情”的十字架上,供后人评说。
她,李陵书,绝不允许!
“笔墨。”
她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春禾一个激灵,连忙起身,快步走到书案前,取来了专供帝姬批注公文的朱砂笔和砚台。
李陵书接过那支笔杆温润的朱笔。
她没有丝毫犹豫,蘸满了鲜红如血的朱砂。
她将卷轴在身前的矮几上铺平,然后,在那行“帝一生无泪”的黑字旁边,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空白。
她提起了笔。
那双缠着白布的手,在这一刻,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的笔锋,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娟秀柔美。而是变得锋利,果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凛然之气。
朱红色的墨迹,落在了洁白的纸上。
一笔,一划。
仿佛是用血,在为她的母亲,做最后的辩护。
“无泪,非无情。”
她写下这五个字,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还不够。
她要让后世所有看到这段历史的人,都明白。她要让所有自以为是的史官,都懂得敬畏。
她的笔锋再次落下,力道比之前更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勿误后人!”
短短十个朱红色的字,就静静地躺在那行墨字的旁边。
黑的,是史官笔下的“事实”。
红的,是帝姬心中的“真相”。
黑与红,事实与真相,冰冷的记录与滚烫的情感,在这一张薄薄的纸上,形成了无比尖锐、却又无比和谐的对峙。
李陵书看着自己的批注,终于,那双冰封了许久的眼眸中,露出了一丝疲惫。
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使命后的释然。
她将笔,轻轻地,放在了卷轴上。
然后,她对早已看得呆住的春禾,淡淡地吩咐道:
“送回史馆。”
“告诉陈学士,此为定稿,无需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