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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骨灰二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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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座象征着帝国荣光的建筑,一点一点地,被烈火吞噬。

李陵书被陈庆强行带到了安全地带。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找了一处空地,静静地站着,仰着头,看着那场由她亲手点燃的,盛大而华美的葬礼。

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跃。

她看到,无数的琉璃瓦,在高温下融化,如同金色的泪滴,从飞檐之上滴落。

她听到,那些坚硬的梁柱,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的悲鸣。

她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木材、丝绸、玉石、黄金,以及无数奇珍异宝,在燃烧后混合成的,一种奇异而奢靡的香味。

这场大火,是世间最昂贵的祭品。

它烧掉的,是足以支撑一个中等国家数十年用度的,无尽财富。

它埋葬的,是一个时代,和一个女人,全部的骄傲与孤独。

大火,整整燃烧了一日一夜。

从黑夜,到白昼,再到黑夜。

那冲天的火光,从未停歇。

直到第二日的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时,那肆虐了一日一夜的火焰,才终于耗尽了它最后的力气,渐渐平息。

铜雀台,没了。

原地,只剩下一片广袤的,冒着缕缕青烟的焦土与废墟。

所有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都化为了乌有。只剩下几根烧得漆黑的,如同鬼影般矗立的残柱,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辉煌。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尘和灰烬的味道。

大火刚刚熄灭,废墟的中心,依旧散发着惊人的热量,脚下的土地,滚烫得足以将人的鞋底融化。

李陵书不顾所有人的劝阻,独自一人,走进了这片死亡之地。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那片废墟的中央。

那里,曾是揽月阁的所在。

在一片焦黑的瓦砾和灰烬之中,那个巨大的玄铁函,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已经被烧得通体赤红,又在冷却后,变成了一种暗沉的、带着龟裂纹路的灰黑色。在它的正中央,一道巨大的、狰狞的裂缝,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玄铁,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这焚尽一切的烈焰。

它裂开了。

李陵书缓缓地,在玄铁函前,跪了下来。

她伸出那双依旧缠着纱布的手,隔着灼人的热气,探向那道裂缝。

她透过那道狰狞的裂口,向里望去。

里面,没有焦黑的尸骸,没有恐怖的景象。

只有一片,纯白。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的,纯粹的白色。

在烧得漆黑的铁函内部的映衬下,那白色,白得刺眼,白得不似人间之物。

遗诏上说,“骨白如盐”。

诚不欺我。

那一日一夜的烈火,将她母亲的血肉、筋骨、连同那口紫檀金棺,都焚烧得干干净净。最终,只留下了这最纯粹的,由一身傲骨所化的,洁白如盐的骨灰。

李陵书静静地看着。

许久,她从怀中,取出了两个事先准备好的锦囊。

一个,是素白的,没有任何花纹的粗布袋。

另一个,则是用黑色丝绸缝制的,绣着一朵幽暗的、盛开的血色海棠的精致香囊。

她将那双缠着纱布的手,缓缓地,伸进了那道滚烫的裂缝之中。

灼热的铁壁,烫得她手上的伤口,发出“滋滋”的轻响,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

李陵书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她小心翼翼地,从铁函的底部,捧起了一捧洁白的骨灰。

那骨灰,很轻,很细,像沙,又像盐。捧在手里,依旧带着惊人的温度。

她站起身。

朔风,吹过这片死寂的废墟,卷起地上的尘埃。

李陵书松开手。

任由那捧白色的骨灰,随着风,飘散开来。

它们有的,落在了焦土里;有的,附着在残破的梁柱上;有的,被风带向了更远的地方……

她让她的母亲,与这座由她亲手缔造,又在她自己的意志下毁灭的铜雀台,永远地,融为了一体。

从此,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粒尘埃,都是她的血肉,她的坟墓。

做完这一切,李陵书又弯下腰,用那只已经被烫得血肉模糊的手,再次捧起了一捧骨灰。

这一次,她没有再将它洒掉。

而是无比珍重地,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悉数装入了那个黑色的,绣着血色海棠的丝绸香囊里。

她将香囊的口,用红线,死死地系紧,打了一个永远也无法解开的死结。

然后,她将这个尚有余温的香囊,挂在了自己的腰间,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身体。

一半归于天地。

一半,长伴己身。

从此,母亲的傲骨,将成为她的负重,她的枷锁,她永不离身的,一部分。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狼藉的废墟,和那口已经空了的、裂开的铁函。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当她走出废墟,回到长信宫时,天已经大亮。

她屏退了所有下人,包括哭得双眼红肿的春禾。

独自一人,走进了自己那冰冷、空旷的寝殿。

她走到自己的床前,解下了腰间那个黑色的香囊。

她没有将它收起来。

而是伸出手,将它,高高地,悬挂在了自己床帐最顶端的,那个纯金打造的宝相花挂钩上。

那个位置,正好是她每晚躺下时,视线所及的正上方。

黑色的丝绸香囊,在清晨微弱的光线里,随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微风,轻轻地,摇曳着。

像一个沉默的、无声的提醒。

提醒着她,死亡,从未远离。

提醒着她,从今往后,她将与谁,同眠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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