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科场的阴影（2/2）

锦衣卫的缇骑包围主考官衙署时，李嵩正在后院烧账册。火盆里的纸灰被风卷得漫天飞，有片落在他的乌纱帽上，烫出个焦洞。慌什么！他对着瑟瑟发抖的幕僚吼道，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咱家是太后的亲戚，他们敢动我？

话音未落，骆思恭已带着人闯进来。飞鱼服的银线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绣春刀出鞘的声音像冰裂：李大人，涉嫌科场舞弊，请跟我们走一趟。

李嵩看着从灶膛里翻出来的半张考题底稿，上面还沾着火星，双腿一软就瘫了。我要见太后！我要见陛下！他哭喊着被缇骑拖走，官袍的下摆被门槛勾住，撕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崭新的绸缎衬里。

都察院的海瑞恰好赶来，看着被押走的李嵩，又看了看火盆里未烧尽的银票，眉头拧成了疙瘩。骆指挥，搜仔细些。他声音里带着寒意，科场舞弊，比贪腐更可恶——那是断了寒门子弟的活路。

联合审讯设在诏狱的刑房里。李嵩起初还嘴硬，说是举子们诬告，直到骆思恭拿出他与张家公子的密信，上面写着八月初六，以《民生策》为题，墨迹与他平日里的笔迹分毫不差。

招吧。海瑞坐在主审席上，案上的惊堂木泛着冷光，买题的有多少人？收了多少银子？把名单交出来。

李嵩的防线彻底垮了，像倒豆子似的全招了：收张家五千两，保前十名；收礼部王侍郎三千两，让侄子稳过；甚至连太后宫里的小太监都托他办事，说有位贵人的外甥想混个功名。供词写了满满三页，每笔交易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本肮脏的账簿。

消息传到后宫，李太后正在佛堂抄经。听到李嵩被抓的消息，手里的狼毫笔地掉在宣纸上，墨汁晕开，污了二字。皇帝真要动他？她问身边的太监，声音发颤。

陛下说，科场是国本，谁都不能碰。太监低着头，不敢看太后的眼睛，锦衣卫已经把李大人的家产抄了，搜出的银子有......有两万多两。

李太后望着佛龛上的观音像，忽然叹了口气。她知道，这表弟平日里贪些小财也就罢了，竟敢动科场的主意，确实触了皇帝的底线。罢了。她摆摆手，让皇帝按国法处置吧，不必顾及哀家。

朝堂上，官员们炸开了锅。王侍郎等涉案的官员吓得称病在家，勋贵们纷纷与李嵩撇清关系，连张四维都主动上书，说科场舞弊当斩立决。只有几个不知深浅的外戚还在嚷嚷太后的面子不能不给，被申时行冷冷顶了回去：国法大于情面，难道忘了洪武爷立下的规矩？

朱翊钧看着海瑞和骆思恭联名送来的结案奏报，上面列着涉案人员三十七个，从主考官到考生，从京官到勋贵，一个都没漏。最让他心惊的是，其中有五个考生的答卷，竟是翰林院的编修代写的——这些本该为国选材的文臣，竟成了舞弊的帮凶。

传朕旨意。皇帝拿起朱笔，笔尖在二字上重重一点，主考官李嵩，科场舞弊，斩立决；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查办；买题的考生，永禁科举；代写文章的编修，流放三千里。

旨意一下，天下震动。顺天府贡院外，刘大器和其他落榜举子听说李嵩被斩，都跑到街上放鞭炮。有个老举子哭着说：三十年了，终于有公正可言了！

朱翊钧站在角楼上，看着街上欢呼的百姓，又望向贡院的方向。那里的阴影虽被暂时驱散，但他知道，科场舞弊像田里的杂草，稍不留意就会复发。他对小李子说：传旨下去，以后乡试主考官，必须是两袖清风的清官，由都察院亲自挑选；考题由皇帝亲定，考前一日密封送达；答卷一律糊名，由专人誊抄，杜绝辨认笔迹。

秋风掠过宫墙，吹起皇帝的龙袍下摆。朱翊钧望着远处的国子监，那里的书生们正在灯下苦读，他们的眼里，该有对未来的希望，而不是对舞弊的绝望。这科场的阴影，不仅要靠律法驱散，更要靠人心守护——让每个寒门子弟都相信，读书真的能改变命运，大明的天空，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诏狱的刑场上，李嵩的人头落地时，刘大器正在河间府的破庙里重新研读经书。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答卷上，《民生策》的字迹虽已模糊，却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知道，明年的乡试，定会不一样了。因为那个年轻的帝王，用雷霆手段告诉天下：科场的公平，就是大明的根基，谁也动摇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