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锦衣卫的分寸(2/2)
惨叫声从巷口传来时,院内的锦衣卫都绷紧了脊背。谁都知道骆思恭铁面无私,却没想到他对皇帝的旨意执行得如此严苛——连支不值钱的玉簪都护着,看来这次查抄,是真的只针对贪腐。
张敬修站在廊下,看着被拖走的锦衣卫,又看看骆思恭一丝不苟的侧脸,忽然弯腰作揖:多谢千户秉公办事。
骆思恭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核对清单:我只是奉旨行事。但他的目光掠过张敬修怀里的牌位时,终究是放缓了几分。
日头升到正中时,查抄清单已堆起厚厚一摞。骆思恭坐在正厅的门槛上,翻看着分类登记的账目: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贪腐所得的银票,都用红笔标了;而棉衣被褥、锅碗瓢盆、孩童的布偶、老夫人的药罐,则用黄笔标了,整整齐齐地堆在西厢房,占了查抄物品的大半。
千户,书房的书该怎么分?文书的声音从东厢房传来。那里的书架顶天立地,《资治通鉴》《永乐大典》的刻本在阳光下泛着墨香,其中不少都有张居正的批注。
骆思恭起身过去,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凡是有批注的,留一半。他沉吟道,《帝鉴图说》和《新政考成法》的原稿,单独装箱,标御览这些或许是皇帝想看的,既能看出张居正的为政思路,也能堵住言官篡改典籍的嘴。
张老夫人拄着拐杖过来,看着被留下的书籍,忽然老泪纵横:我儿一辈子就爱这些书......
骆思恭没有说话,只是示意文书轻拿轻放。他知道,这些书比金银更重要——它们是张居正一生的心血,留着它们,就是给新政留着根。
查抄结束时,夕阳正染红西墙。锦衣卫抬着贴红封条的箱子鱼贯而出,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巷口原本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见没有想象中的哭喊声,也没有家眷被拖拽的场面,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就是抄家?有个卖菜的老汉嘀咕,看着比收税还规矩。
听说只抄贪腐的银子,家里用的都留下了。旁边的书生接口,看来张大人是真被亲信坑了。
这些议论声飘进骆思恭耳朵里,他勒住马缰回望。张府的大门依旧敞开着,张敬修抱着牌位站在门口,正对着锦衣卫的队伍微微颔首,像是在致谢,又像是在告别。
回到锦衣卫衙署时,骆思恭立刻将清单誊抄三份,一份送刑部,一份存档,最详细的那份亲自送往御书房。夜色已深,御书房的烛火却亮得正旺,朱翊钧正对着漕运图凝神细看,案头摆着碗没动过的莲子羹。
陛下,查抄完毕。骆思恭将清单呈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朱翊钧接过清单,目光在的条目上扫过,嘴角露出一抹浅笑:棉衣留了多少?
回陛下,四季衣物各留了三套,够老夫人和家眷过冬。
孩童的布偶呢?
也留了,还有几本启蒙的画册。
朱翊钧点点头,在清单末尾批了个字,朱砂的颜色在灯下格外鲜亮。你做得很好。他将清单推回去,让潘季驯按这个清单核账,别让他再耍花样。
骆思恭躬身领旨,退出时看见皇帝重新转向漕运图,指尖在江南的位置画了个圈——那里是张居正的故乡,也是新政最稳固的根基。
御书房的烛火映着年轻帝王的侧脸,他忽然想起张居正当年说的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太急会烂,太缓会生。今日的查抄,正是恰到好处的火候——既清除了腐肉,又没伤着筋骨,还让天下人看清了朝廷的分寸。
窗外的月光爬上案头,照亮了那本摊开的《新政考成法》原稿。朱翊钧的指尖抚过张居正的笔迹,忽然明白,骆思恭守住的不仅是查抄的规矩,更是他想守住的那份公道——对逝者的公道,对民心的公道,对大明未来的公道。
而这份公道,终将像今夜的月光,穿透所有的迷雾,照亮新政继续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