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张居正的沉默(1/2)
内阁的晨雾还没散尽,张居正已在案前枯坐了两个时辰。宣府送来的奏报摊在紫檀木案上,杨镐那笔力遒劲的字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士兵捧银锭跪于城下,哭声震彻云霄,连呼万岁者逾三千人”。他指尖捏着那方和田玉镇纸,玉质温润,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五味杂陈。
檐角的铁马被风撞得叮咚作响,像极了宣府城墙上士兵们冻裂的甲片摩擦声。张居正想起三天前在太和殿,朱翊钧拍着御案喊“斩”时的决绝,想起自己那句迟来的“陛下圣明”,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他总以为少年天子还需要他掌舵,却没想过,这孩子早已在惊涛骇浪里,找到了自己的航向。
“阁老,东宫传召。”文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汤碧绿,在白瓷碗里漾着清波,像极了宣府城外未化的春雪。
张居正“嗯”了一声,将奏报折成整齐的方块,塞进袖中。藏青色的官袍拂过案上的《九边图志》,卷首“宣府”二字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都在说“边军骄纵,需严法约束”。
东宫暖阁里,朱翊钧正对着沙盘推演宣府防务。他手里拿着根玉簪,在代表城墙的沙脊上划出一道弧线:“这里该增派三百弓箭手,蒙古人惯用骑兵冲阵,箭阵能迟滞他们的速度。”沙盘旁堆着几卷账册,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写着“宣府补发饷银清单”,红笔批注的“内库拨银五万两”墨迹未干。
“先生来了。”朱翊钧抬头时,玉簪还停在沙盘中央,像根定海神针。他脸上带着病后的苍白,眼底却亮得惊人,“看看杨镐的奏报?士兵们领到饷银,已经开始修补城墙了。”
张居正躬身行礼,从袖中取出奏报,却没有递过去。他望着沙盘上那道玉簪划出的弧线,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辽东,也曾这样对着地图指点江山,那时他坚信“严明法度”是治边的唯一良药,却从未想过,士兵们冻裂的手指握不住冰冷的长枪。
“陛下处置得当。”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落在账册上的“内库”二字。去年黄河泛滥,他力主从百官俸禄里挪出三成赈灾,朱翊钧虽有不舍,终究还是依了他。可这次,为了边军士兵,少年天子却毫不犹豫地动用了私库。
朱翊钧放下玉簪,走到他身边,指尖轻轻点在奏报上“哭着喊万岁”那行字。“先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士兵哗变,错在贪官,不在士兵。”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得像宣府的雪水,“杀了贪官,补了饷银,他们自然会卖命。”
张居正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团棉絮。他想说“军纪不可废”,想说“姑息养奸终成大患”,想说当年安化王叛乱,若非武宗爷铁腕镇压,怎会有后来的安宁。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在看到朱翊钧那双眼睛时,生生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的莽撞,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他看到了士兵们的苦,看到了贪墨的毒,更看到了“恩威并施”四个字真正的分量——威在惩贪,恩在恤兵,两者缺一不可。
“臣……臣曾主张屠营。”张居正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一种迟来的羞愧。他想起自己跪在太和殿上,力主“严惩首恶以儆效尤”,那时他只看到了兵变的表象,却没看到冰层下汹涌的民意。
朱翊钧却摇了摇头,拿起那本《九边图志》,翻到宣府那一页。“先生是怕军纪涣散。”他的指尖抚过张居正批注的“需严法约束”,“可约束不是捆住手脚。就像这沙盘,沙子攥得太紧,反而会从指缝溜走。”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账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张居正看着朱翊钧认真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孩子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手把手教导的幼主了。他懂得用雷霆手段斩贪官,也懂得用内库银子暖兵心;他知道法度的重要,更知道人心的可贵。
“宣府的粮仓里,”朱翊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杨镐查出了三千石发霉的粮食,都是李汶故意存着,等着士兵们饿极了再拿出来‘恩赐’。”他合上《九边图志》,目光沉沉,“先生,这样的‘恩威’,士兵们怎么会服?”
张居正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想起自己任首辅以来,整饬吏治,清查贪墨,自认做到了“公正严明”,却从未想过,有些官员的恶,远比账本上的数字更触目惊心。李汶是他的门生,他曾在奏折里为其美言,如今想来,那些赞美都成了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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