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玄妙观的密语(2/2)
等最后一个客人离开,他迅速将糖画工具塞进挑担,又从担子底下摸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块巴掌大的密写板,还有一小瓶用乌梅汁调的墨水。他蹲在老槐树下,借着微弱的天光,飞快地在纸上写着:
“江南士绅密谋反对一条鞭法,欲通过六科给事中弹劾,煽动百姓抗税。顾存仁为主谋,参与者包括王、张等士绅……”
字迹小得像蚂蚁,却笔笔清晰。写完后,他将纸页卷成细条,塞进一根中空的竹笛里,再把竹笛插进挑担的竹筐边缘,外面用稻草盖住,浑然不觉。
夜渐渐深了,雨还在下。赵小贩挑着担子,消失在苏州城的巷陌深处。他的脚步很快,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在追赶时间。他知道,这封密信必须在三日内送到京城,送到骆思恭手里,送到那位少年天子的案头。
五日后的清晨,毓庆宫的铜鹤嘴里还衔着未干的露水。朱翊钧刚看完徐州送来的春耕奏报,就见骆思恭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角,靴底还沾着些江南特有的红泥。
“陛下,苏州的密信。”他从袖袋里摸出那根竹笛,将里面的纸卷小心取出,又用清水浸湿——原本空白的纸页上,渐渐显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朱翊钧接过纸页,指尖划过“六科给事中里,咱们的人占了四个”那句话,眼神冷得像冰。他就知道,六科最近那些关于“新法不宜过快”的奏折来得蹊跷,原来是江南士绅在背后捣鬼。
“顾存仁……”他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个苏州士绅的头领,去年还上表称颂他“治水有功”,背地里却在勾结言官,煽动抗税。真是应了张居正常说的那句话:“江南士绅,笑里藏刀。”
骆思恭看着陛下阴晴不定的脸色,低声道:“要不要奴才去苏州一趟,把顾存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朱翊钧摇摇头,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页,将那些阴谋诡计烧成灰烬。“杀了他,还有王举人、张员外。”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江南的士绅盘根错节,杀是杀不完的。”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记满江南士绅产业的牛皮本子,翻到顾存仁那一页。上面写着:“顾存仁,苏州府,田产一千五百亩,钱庄三座,与徐阶之子徐璠往来密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去年黄河水灾,捐银五百两,实则偷运粮食出城倒卖,获利三千两。”
“他们不是怕缴税,是怕失去盘剥百姓的借口。”朱翊钧的指尖点在“偷运粮食”几个字上,“计亩征银断了他们用劣质粮食抵税的路,自然要跳出来反对。”
骆思恭恍然大悟:“陛下的意思是……”
“让赵焕拟份奏折。”朱翊钧合上本子,目光落在窗外初升的朝阳上,“就说江南士绅捐输踊跃,愿为新法表率,请陛下恩准苏州、松江先行试点‘一条鞭法’,由户部派专员监督,确保银税足额入库。”
骆思恭愣了愣,随即明白了陛下的用意。这是要将计就计——江南士绅不是说百姓不愿缴银吗?那就让他们自己打自己的脸;他们不是想借六科给事中闹事吗?那就先把“试点”的帽子扣下来,让言官们投鼠忌器。
“奴才这就去办!”
骆思恭走后,朱翊钧独自站在殿内。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他想起玄妙观的三清殿,想起那些在烛火下密谋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江南的水,比北方的黄河还要深。
但他不怕。因为他手里有比银子更有力的武器——民心。就像徐州的百姓懂得河堤的重要,江南的佃户也终会明白,计亩征银能让他们少受士绅的盘剥。那些被煽动的“民意”,终究抵不过实实在在的好处。
小李子端来早膳时,见陛下正对着舆图上的江南地区出神,忍不住问:“万岁爷,江南的雨停了吗?”
朱翊钧抬头笑了,眼里的光芒比朝阳还要亮:“快了。”他知道,玄妙观的密语只是这场较量的开始,接下来还有更棘手的仗要打。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就像应对黄河水灾时那样,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窗外的鸽子咕咕地叫着,振翅飞向湛蓝的天空。朱翊钧看着它们远去的身影,忽然想起那封被烧掉的密信。纸页可以烧成灰烬,但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终究会在阳光底下无所遁形。
他拿起那本《权书》,翻到“乘隙插足,扼其主机”那一页,在旁边写下“江南”两个字。墨迹透过纸背,像颗即将破土的种子,预示着一场新的风雨,也预示着一个新的开始。
苏州的雨还在下,但朱翊钧知道,晴天已经不远了。而那些躲在玄妙观后的密谋者,终将为自己的贪婪和短视,付出应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