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河堤上的民心(2/2)
“臣遵旨!”
两人躬身退下,走到廊下时,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他们心里的寒意。
“张大人觉得,陛下这是……”冯保压低声音,肥硕的脸上满是忌惮。
张居正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的宫墙:“好好当差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孩子,已经不是我们能拿捏的了。”
回到毓庆宫,朱翊钧独自站在东墙前。墙上的谢恩信在风里轻轻晃动,旁边的“忍”字和黄河石上的“安”字遥遥相对,倒像是幅寓意深远的画。他想起潘季驯奏报里说的,百姓在河堤上祭拜时,都要对着他的名字磕三个头,心里忽然有些沉甸甸的。
“骆思恭。”他扬声道。
骆思恭从殿角走出:“奴才在。”
“你让人去徐州,告诉潘大人。”朱翊钧的声音格外郑重,“把河堤上的名字凿了吧。”
骆思恭愣住了:“陛下,那是百姓的心意……”
“心意记在心里就好,不必刻在石头上。”朱翊钧指着信里的“求上天保佑”,“百姓该求的不是朕,是这河堤能真正挡住洪水,是来年能有个好收成。”他顿了顿,补充道,“让他们把‘万历陛下’换成‘永固河堤’,这才是朕想看到的。”
骆思恭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办。”他看着陛下认真的侧脸,忽然明白,这位少年天子已经懂得,民心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守护的。
傍晚时分,朱翊钧去了慈宁宫。李太后正在看徐州送来的画册,上面画着百姓修复家园的情景,有孩童在新搭的棚屋里读书,有妇人在河边洗衣,处处透着劫后余生的安宁。
“母后你看。”朱翊钧指着画册上的河堤,“潘大人说,这河堤能管五十年。”
李太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们钧儿长大了,能替百姓办事了。”她从妆奁里取出个锦囊,里面装着些晒干的桂花,“这是徐州百姓托人送来的,说要给陛下做桂花糕,谢陛下救了他们。”
朱翊钧接过锦囊,放在鼻尖嗅了嗅,清甜的香气里仿佛还带着黄河的水汽。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自己逼着冯保出银子、张居正献石料的情景,那时只觉得是为了救急,如今才明白,那些看似强硬的手段,最终都化作了百姓手里的桂花,心里的感念。
“母后,儿臣悟了。”他忽然说,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光,“《权书》里说的‘兵上义’,其实就是民心。守住民心,比打赢任何仗都重要。”
李太后看着儿子眼中的光芒,欣慰地点点头:“是啊,民心才是最坚固的河堤。”她想起先帝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自己曾担心儿子学兵法会变得好勇斗狠,此刻才真正放下心来——这孩子不仅学会了权谋,更懂得了权谋的根本。
回到毓庆宫时,月光已经爬上了宫墙。朱翊钧坐在书案前,在牛皮本子上写下:“今日始知,民心非刻石可留,需以真心换之。”字迹比三个月前沉稳了许多,笔画间藏着股豁然开朗的通透。
他看着墙上的谢恩信,忽然觉得那歪歪扭扭的字迹里,藏着比《孙子兵法》更深刻的智慧。帝王手中的刀,可以用来惩治贪官,可以用来抵御外敌,但最该守护的,永远是这字里行间的民心。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飘在书案上,像给那行字盖上了枚天然的印。朱翊钧合上本子,目光望向徐州的方向。他知道,那道新修的河堤上,虽然没有了他的名字,却刻下了更重要的东西——百姓对大明的信任,对未来的期盼。
而这份信任和期盼,才是他作为帝王,最该握紧的刀,最该守护的城。
夜色渐深,毓庆宫的灯还亮着。朱翊钧拿出那本《权书》,翻到“民心篇”,在“得民心者得天下”那句话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河堤图案。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但至少此刻,他已经懂得了最关键的一课——民心,才是这世间最坚硬的石头,能堵住一切洪水,能撑起万里江山。
属于他的帝王之路,还在继续延伸。而脚下的每一步,都踩着民心这块基石,稳当,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