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次朝会的锋芒(2/2)
“母后以为如何?”朱翊钧适时地把问题抛给帘后,这是他从冯保那里学来的“规矩”——孩童的决定,总要经过长辈的认可才不算越界。
帘后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李太后温和的声音:“张先生的折中方案甚好,就依此办理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皇儿有仁心,是大明之福。”
“谢陛下!谢太后!”马自强如蒙大赦,躬身退下时,后背的朝服已被冷汗浸透。
朝会的剩余时间变得异常顺利。或许是刚才的“锋芒”起了作用,官员们奏事时都格外简洁,连争论都温和了许多。朱翊钧靠在龙椅上,指尖的石子被体温焐热,他第一次觉得,这座冰冷的御座,似乎也不是那么难坐。
退朝时,冯保扶着他的胳膊,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万岁爷,您今日……太急了。”
朱翊钧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宫墙上攀爬的藤蔓上。那些绿色的触须正努力地往高处伸,即使被砖石挡住,也会绕个弯继续向上。“不急,”他轻声说,声音里还带着奶气,却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急,他们就当我是真孩子了。”
冯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走到太和殿的丹陛下方时,朱翊钧“脚下一绊”,身体猛地向冯保倾斜过去。冯保手里的茶盘“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青瓷茶杯碎成了几片,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
“哎呀!”朱翊钧故作惊慌地后退,看着太监们手忙脚乱地跪下来收拾碎片,看着冯保一边跺脚一边喊“快拿抹布来”,嘴角忍不住悄悄勾起一个弧度。
碎片在晨光中闪着光,像极了刚才在朝堂上被打破的沉寂。朱翊钧知道,自己今天的举动确实冒险,但他更清楚,孩童的身份从来都不是枷锁——当所有人都以为你只会哭闹撒娇时,偶尔的“出格”,反而会成为最锋利的武器,最坚固的盾牌。
冯保终于收拾好残局,满脸无奈地看着他:“万岁爷,下次可不能再莽撞了。”
“知道啦,冯伴伴。”朱翊钧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任由太监扶着往毓庆宫走去。阳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金砖地上,画出细碎的光斑。
他想起刚才张居正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有惊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很好,他想,总比把他当成完全无害的傀儡要好。
回到毓庆宫,小禄子正蹲在廊下喂猫,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万岁爷,听说您今天在朝堂上驳了马大人?”
朱翊钧做了个“嘘”的手势,从袖袋里摸出那颗被攥热的石子,放在小太监手里。“这个给你,”他说,“下次再帮我找本讲漕运的书。”
小禄子握紧石子,重重点头:“奴才记住了!”
朱翊钧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冯保送的《九成宫醴泉铭》还摊在那里,欧阳询的字依旧瘦硬如铁。他拿起紫毫笔,蘸了点墨,却没有临摹,而是在纸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运河,也像他此刻正在走的路。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写下两个字:民心。
墨汁晕开时,他仿佛看见江南的流民捧着新分到的粮食,看见漕运的船工扬起风帆,看见太和殿里那些惊讶的面孔。这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比任何临摹的字帖都让他心安。
冯保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时,看见小皇帝正对着一张画着“鬼画符”的宣纸傻笑,忍不住摇摇头:“万岁爷,该练字了。”
“知道啦,”朱翊钧拿起笔,乖乖地开始临摹,“冯伴伴,今天的米糕甜吗?”
冯保愣了愣,随即笑道:“甜,御膳房的米糕自然是甜的。”
朱翊钧的笔尖在“明”字的日字旁顿了顿,这次没有写错。他想,民心或许就像这米糕,只要用心去做,总能尝到甜味的。而他要做的,就是让更多人尝到这份甜——哪怕要用孩童的身份,一步一步,慢慢去争取。
窗外的藤蔓又向上爬了寸许,阳光透过叶隙,在宣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群跃动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