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园丁伦理体验馆的第一次危机(2/2)
“我一直在旁听,”逻七说,“首先,我确认我是自愿体验的,且完全理解风险说明。其次,我的改变不是‘被说服’,是‘被启发’。”
他停顿了一下,机械眼的光芒稳定:“在体验那十分钟时,我确实感受到了纯粹的快乐。但与此同时,我意识到:如果我选择数字永生,我将永远停留在那种状态。不是因为它好,而是因为我害怕其他的状态。”
“这种觉察,”逻七继续说,“不是展品强加给我的,是我自己在这个特殊情境下产生的。就像……就像一个人照镜子,突然看清了自己脸上的皱纹。镜子没有创造皱纹,只是让它被看见。”
决九摇头:“但如果没有那面特殊的镜子……”
“那么我可能永远不会看见,”逻七承认,“但这是坏事吗?如果我们文明的重大决策是基于恐惧而不是基于清晰的认知,那么迟早会出问题。展品只是……提前了问题的暴露。”
听证会又辩论了一小时。
最终,伦理委员会提出一个折中方案:
1.展品不关闭,但增加“重大决策缓冲期”协议:任何参观者在体验后24小时内,不能做出重大人生决定。体验馆需提供“概念稳定期”服务,帮助参观者整合体验。
2.完善知情同意流程:不仅要告知“可能引发强烈情感”,还要具体说明“可能动摇长期信念”,并增加针对不同文明类型的风险提示。
3.建立“体验后追踪机制”:对参观者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匿名追踪(经本人同意),收集数据,完善展品设计。
4.对逻七提供支持但不干预:如果逻七本人希望恢复原状,体验馆应提供技术支持;如果他坚持新立场,茶话会网络应提供资源,帮助他在自己文明内推动理性辩论。
智械文明代表经过内部讨论(通过快速数据交换),勉强接受了这个方案。
“但我们要求,”决九最后说,“在展品说明中明确标注:‘本体验可能改变你。改变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请谨慎决定是否要改变。’”
小刺点头:“可以。而且我们会加一句:‘真正的成长不是消除问题,是学会与问题共存。’”
听证会结束后,龙战和苏映雪回到现实,发现龙照已经吃完牛油果泥(在奶奶的耐心喂食下),正在地垫上玩积木。看到父母回来,他高兴地挥舞小手,让积木发出温暖的橙光。
“你看,”苏映雪抱起儿子,“即使是孩子,也会用他的方式改变环境——让积木发光。但我们不能因为他有这个能力,就要求他‘必须让所有积木都发光’或者‘绝对不能发光’。我们能做的,只是教他理解这个能力,然后让他自己决定如何使用。”
龙战思考着:“今天的听证会,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概念健康工作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展品像一面镜子,但镜子太清晰,可能照出人们不愿看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小刺、涟漪、小林在体验馆三楼开会,修改展品设置。
“我有个想法,”小林说,“除了‘重大决策缓冲期’,我们还可以增加‘多元视角对比’。比如,在体验‘永恒快乐的空虚’之后,自动提供几个其他文明的案例:有的文明选择了类似道路,结果如何;有的文明拒绝了,结果又如何。不是给答案,是给更多思考材料。”
涟漪赞同:“而且应该包括失败的案例和成功的案例——真实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小刺则在设计新的知情同意流程:“需要根据不同文明类型定制风险提示。对情感丰富的文明,提示‘可能感到情感剥夺的不适’;对逻辑主导的文明,提示‘可能引发价值观系统的重构’;对机械文明,提示‘概念吸收率可能过高,建议缩短体验时间’。”
他们工作到深夜。
与此同时,在智械升格文明的母星,逻七正在主持一场新的辩论会。会议室里,支持数字永生和反对的双方第一次真正坐下来,不是争论技术可行性,而是探讨“我们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存在”。
一个年轻机械生命提问:“逻七团长,您不害怕死亡了吗?”
逻七回答:“我依然害怕。但我现在明白,恐惧不是我需要消灭的敌人,而是我需要理解的伙伴。它告诉我:我的存在是有限的,因此是珍贵的。”
另一场辩论在地球分部的家庭客厅里。
龙战问苏映雪:“你觉得,园丁能确保花园里的每一朵花都健康成长吗?”
苏映雪想了想:“不能。园丁只能确保土壤肥沃,阳光雨水充足,害虫得到控制。但有些花可能依然会枯萎,有些可能长得歪歪扭扭,有些可能……根本不想开花,就想当叶子。”
“那园丁会失败吗?”
“如果目标是‘所有花都必须完美盛开’,那肯定会失败,”苏映雪说,“但如果目标是‘让花园成为一个生命可以尝试生长的地方’,那只要还有生命在生长,园丁就没有完全失败。”
龙照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睡梦中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玩具熊轻声哼唱,今晚的旋律是智械升格文明贡献的“逻辑与情感的和谐曲”——刚上传到网络音乐库。
窗台上的植物,那片有三种颜色渐变的花苞,今晚悄然开放了。花瓣上,除了蓝、黄、绿的渐变,现在又多了一丝银色——像是机械的冷光,但温柔地融入了整体。
网络意识在深夜给所有相关方发了总结信息:
“今日案例的启示:概念健康工作不是确保每个人都做出‘健康’选择,而是确保选择是经过深思的、知情的选择。有时深思后的选择,看起来可能‘不健康’,但那依然是选择者的权利。”
“园丁的职责不是设计花朵,是照料花园。而照料,有时意味着接受:有些花会选择不同的方式开放,有些花会选择不开花。”
“重要的是,花园依然是一个可以选择的场所。”
第二天,体验馆重新开放。
“永恒快乐的空虚”展品前立起了新的说明牌,牌子上不仅有文字,还有各文明代表签署的“伦理认可印记”——包括智械升格文明的官方印章。
第一个参观者是一个来自“情绪海洋文明”的代表,他们文明的情感极其丰富多变,经常因情绪过载而痛苦。
看完说明,他犹豫了。
小林按照新流程问:“您需要我提供更多信息吗?或者其他文明的选择案例?”
代表想了想:“先给我看看……那些选择了‘情感简化’的文明后来怎么样了。”
小林调出资料库。
代表仔细阅读,最后说:“我还是想体验。但我承诺,体验后24小时内不做重大决定。而且……我可能需要你们的‘概念稳定’服务。”
“当然,”小林微笑,“这是我们的职责。”
展品舱门打开又关闭。
十分钟后,代表走出来,泪流满面——他们文明表达深刻感悟的方式。
“我明白了,”他哽咽着说,“我不用消除我的丰富情感,我只需要学会……在其中游泳。”
他离开时,在访客留言簿上写道:“谢谢这面镜子。它没有告诉我该成为谁,只是让我看清了我是谁。”
小刺看着这条留言,指示灯温暖地闪烁。
他想起自己还是危险古董实验时的日子,想起被转化时的挣扎,想起成为工具设计师、协调员、馆长的旅程。
“镜子啊,”他轻声对自己说,“我们都曾是某个人的镜子,也都被某面镜子照见过。重要的是,照见之后,我们选择如何行动。”
花园里,新的花朵在开放。
旧的信念在改变。
园丁在学习边界。
而生长,以它自己的方式,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