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义兽人同记(1/1)
义兽人同记
在喀尔喀以北,是一望无际的大沙漠,黄沙漫天,几乎没有人烟。那里有一种奇怪的野兽,长得像猿猴但毛很短,脸像人却不会说话。当地人叫它“噶里”,中原的读书人则称之为“人同”。这种野兽性情温顺,喜欢接近人类。有时会偷偷看军营的帐篷,讨要吃剩的饭菜;有时会索要小刀、火石、烟袋之类的东西。如果它得到了想要的,就会像人一样拱手道谢;如果人不给,它也不会强抢,更不会发怒。
乾隆年间,有位姓李的游击将军,名叫镇戎,是浙江人,在漠北驻守了三年。刚到的时候,看见一只“人同”站在营外,毛色灰黄,眼神里透着哀伤,远远地望着不敢上前。士兵们想赶走它,李将军制止说:“这东西没害处,随它去吧。”
那天夜里下起了大暴雪,狂风卷着沙石,连帐篷都被撕裂了。巡逻的士兵忽然来报告:“营门外趴着一只野兽,用身体挡着一块破帘子,好像是在护着什么怕冷的东西。”李将军觉得很奇怪,亲自去看,发现正是前几天见过的那只人同。它的身体已经被大雪覆盖,四肢都冻僵了,但双臂还紧紧环抱着一个弃婴,襁褓里还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李将军感叹道:“连野兽都这样有情义,何况是人呢?”于是下令把它带进帐篷,给它热粥喝,用厚毛毡裹着,养在辕门外面。
过了一个月,人同渐渐缓了过来,能走路了,也能听懂人的呼唤,甚至通晓人事。李将军试着让它干点杂活:或是去井边打水,或是去马槽喂马,或是扫雪开路,它都干得很麻利,就像干了很久的老仆人一样。尤其擅长辨别风向、识别野兽的脚印。每当有敌人的骑兵靠近边境,它一定会躁动不安,大叫不止,因此多次帮军队避开了敌寇的侵扰。军营里的人都觉得它很神奇,叫它“义仆”。
李将军有个五岁的女儿,一向很聪明,喜欢和人同玩耍。每次从学堂回来,都会教它认简单的字,比如“天地”“父母”“善”“仁”这些。人同总是低头认真地听,眼睛炯炯有神,虽然不会说话,但好像能听懂意思。有时有士兵开玩笑说:“这野兽要是能变成人,肯定是个忠烈之士。”
过了一年,李将军任期满了,要回江南老家。临走前,他召集家人和将士,在校场设宴犒劳大家。人同不吃不喝,独自坐在帐外,望着南方,眼泪像下雨一样流下来。
李将军出来,摸着它的头说:“我也舍不得你,但你不是我们人类,不能跟我渡过长江去浙江。而且这里是你的故乡,风沙是你的家乡,草木是你的亲人。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送君一千里,最后也得分别,我和你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说完就上了马,军中的鼓角齐鸣,队伍缓缓前行。还没走出一里路,李将军回头望去,看见人同还站在雪地里,双眼凝视着队伍,脸上的泪痕已经结成了冰珠。突然,它大叫一声,扑倒在地。在场的人都被感动了。
李将军回头对身边的人说:“这不是野兽,是懂感情的生灵啊。”
李将军回到南方不久,忽然有驿站的士兵来报告:“前天夜里起了大风,喀尔喀军营里着了大火,烧毁了三个帐篷,只有旧帐篷没事。起火的时候,有一只野兽抱着一个襁褓跳出了烈焰,野兽把襁褓放在雪地里,然后自己又冲进火光中不见了。士兵们追过去看,那只野兽正是李将军留下的那只人同。”
李将军听了,把酒杯摔在地上,长叹一声,于是命人画了人同的画像挂在墙上,每年按时祭祀,牌位上写着:“义兽噶里之位”。
世人常说禽兽没有道义,但看这只人同,懂得感恩、报答恩德、舍身取义、坚守节操,即使是古代的烈士也比不上它啊!人如果没有信义,还不如野兽。有人说:“这是妖怪。”我说:“这是极致的情感。情感到了深处,连金石都能感动,又何必在乎是人还是兽的区别呢?”
正是:
漠北风沙埋骨处,犹闻义兽哭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