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就不是听话的人(2/2)
宋希年不耐烦,一把推开车门跳下去。
视线尽头,一支队伍正逆着36师撤退的方向,大摇大摆地往虹口里头走。
打头的男人两鬓斑白,不算高,嘴里叼着半根雪茄,前腰还插着两把盒子炮。
旁边一个穿黑长衫的瘦高个,裤腿被绑绳缠的死死的,衣服下摆插进腰带里。
肩上背着一把毛瑟枪,肋下一对鹿皮套,里面插着两把刀,一副八百年没睡醒的样子。
在旁边是个傻大个,背上背个大铁棍,手里提着一把外靶子机枪。
大宝,汪亚樵还有梁焕。
他们身后,乌压压一片人。
穿短打的,穿汗衫的,光着膀子的,衣服破破烂烂,但肩上扛的都是崭新的中正式和毛瑟步枪。
后面更夸张。
几百个全副武装的德械汉子。
独轮车推着的是拆了轮子的马克沁,板车拉着的是用油布盖着的37毫米战防炮,还有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迫击炮弹箱。
这帮人嘻嘻哈哈地走,路过36师的队伍时,还有袍哥冲着撤退的士兵打招呼——
哥子们辛苦嘞!回去歇好!后面的事情,我们来!
36师的兵一个个看傻了。
宋希年的吉普车堵在路中间。
他认出了汪亚樵,从驾驶座旁边绕出来,三两步跨到他面前。
汪老哥!你们这是.......
汪亚樵斜了他一眼,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歪着头上下打量宋希年。
哟,这不是宋大旅长嘛。怎么着?仗还没打完就收兵啦?
他的称呼在停留在五年前,一开口就是天老大他老二的架势,什么师长旅长,全当瘪三。
宋希年的脸涨红了。
上面的命令,我.......
上面上面,你们这帮丘八啊,嘴里除了上面就没别的词了?
汪亚樵翻了个白眼,我们可不归上面管。老子就是个混江湖的臭流氓,想去哪去哪......
宋希年气得直跺脚。
可他偏偏没法反驳。
停战令是他接的。
阵地是他让出来的。
现在一帮拉车的,扛包的,码头上卖力气的,扛着比他正规军还阔的家伙事儿,大模大样地往火坑里走,他拦不住,也没资格拦。
梁焕从旁边慢悠悠走过来,懒洋洋地冲宋希年点了个头算打过招呼。
宋希年一把拽住梁焕的胳膊,梁老哥,前面鬼子的舰炮还在轰。汇山码头那边.......
知道啦。
梁焕把胳膊抽回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宋长官放心回去休息啦,我们来杀日本仔啦......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汪亚樵从后头又补了一刀,宋大旅长,你这吉普车挡路啊。麻烦挪挪,别耽误爷么儿赶路打鬼子。
宋希年站在原地,牙齿咬得咯吱响。
身后的副官小声提醒,师座,该走了。
他一脚踹在吉普车的轮胎上,闷声钻回车里,
吉普车靠边让路。
宋希年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条望不到头的队伍,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氓无赖,扛着足以武装一个旅的德式装备,在黄昏的硝烟里逆行而去。
.........
傍晚。
天宝路。
炮声停了。
准确说,是日军舰炮打累了。
弹药消耗到一定程度,总得歇口气。
陆寅带着最后剩下的几十号人,从司令部大楼里钻出来。
一路上走走停停,专拣巷子和弄堂穿。
等到了天宝路口,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口的一栋还没被完全轰塌的小楼下,汪亚樵正蹲在地上啃大饼。
老幺!
汪亚樵看见陆寅的影子,一骨碌站起来。
后面的巷子,弄堂,半塌的民房里头,密密麻麻全是人。
将近一万号袍哥,分散在天宝路两侧的几个街区里,安安静静的,连烟头都不敢亮。
陆寅走过去,在汪亚樵旁边靠墙坐下。
梁焕递过来一壶水,他灌了两口。
向乾从对面的巷子里跑过来,蹲在陆寅面前,压着声音汇报,大哥,人都齐了。港九大队四百三十人,袍哥七千八,加上铁血锄奸团和洪门智松堂的三百人,总共八千五百号人,弹药够打两天的。
陆寅点了点头,凑到向乾耳边嘘嘘了几句。
向乾听完说了声好,然后点了几个港九大队的走了。
汪亚樵凑上来,老幺,接下来干啥?
陆寅拉着大宝找了块地方靠墙一躺,把后脑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睡觉。
不睡觉,明天哪有精神打仗.......
汪亚樵张着嘴愣了两秒,压着嗓子骂了句脏话,转身去安排岗哨了。
梁焕也没多问,两手往袖筒里一插,找了个墙角窝着。
夜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烧焦的味道。
远处的江面上,出云号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陆寅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汇山码头。
那是他们海军陆战队登陆的最佳位置。
白天36师刚打下来又吐出去,阵地上的工事全让舰炮给犁平了。
明天在他们登陆的时候打,应该问题不大。
这个地方不拿不行啊.......
松井石根的甲种师团会在屁股后头的吴淞口一带登陆。
这前面要是不当回事儿,又得吃亏。
左右这场仗的关键就在前方,陆寅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硝烟熏黄的夜空。
八千五百条命,够不够?
不知道。
但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