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东南西北风(2/2)
东风撇撇嘴,“每天尽搬子弹送饭拉死人了,一点也不铁血......”
最小的北风拿一块碎砖头在地上乱画,抬头看了他一眼,“跳哥还不是怕咱们出事。你看看前头打成啥样了?白天抬回来的那个丘八排长,半拉脑袋都没了。就咱们这几货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南风翻了个身,揉着饿扁的肚子接茬。
“出事就出事。那也比整天窝在这吃灰强。老子活这么大,就想真刀真枪杀一个鬼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东风凑过去,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再给你加五斤肉都不到八十斤。鬼子一把刺刀能扎你几个来回。”
南风脖子一梗,梗得青筋暴起,“放屁!只要给老子一把枪,一枪崩一个。管他娘的刺刀长短?”
“东风哥。”
南风又扭头喊了一声,“你说,咱要真能杀个鬼子,那牛逼可吹大了吧?以后走在四马路,看谁还敢叫咱小赤佬......”
东风咧开嘴乐了,“那必须的啊,到时候咱哥几个就在十六铺摆个场子。茶水管够,让那些个评书先生给咱们单开一段。名字就叫四小将大破鬼子营!”
砖窑里的其他孩子听见了,全跟着起哄。
“东风哥,你先把烟点着了再吹牛吧。”
“连枪托都没摸过,还大破鬼子营。做梦去吧,哈哈哈。”
砖窑里一阵哄笑,压住了外面的雨声。
正吵闹着。
顶上被炮弹掏出的破洞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砖窑里的笑声瞬间卡壳。
百来个孩子同时摸向手边的石头,有的掏出弹弓,死死盯着破洞。
一个披着灰斗篷的黑影顺着塌掉的砖墙滑了下来。
双脚落地,半点声音没出。
“想杀鬼子?跟我走啊。”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沾满泥水和硝烟的脸。
“跳哥。”
东风第一个蹦起来,手里的石头直接扔了。
他一步蹿上前,两眼瞪得跟铜铃一样。
“你说真的?”
陶定春拍了拍斗篷上的水珠,找了块平整的青砖坐下。
“真的。”
他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废话。
破砖窑里死一样安静。
一百多双眼睛全定在陶定春身上。
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陶定春从兜里摸出半块邦硬的死面饼子,干咬了一口。
在嘴里嚼了半天,硬咽下去,才缓缓开口。
“陆老板带人打到了鬼子司令部的正底下。那栋楼是个王八壳,太高,墙太厚,外头硬冲就是送死。”
“后头有条排雨水的下水道,一直通到大楼里头的操场上。那管子窄,大人的骨架卡在里头动不了。只有你们这号半大孩子能钻。”
陶定春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这些稚嫩的脸庞。
“钻进去摸到一楼。把停坦克的电动铁门打开。陆老板他们就能直接冲进一楼大厅。”
他把剩下的饼子塞回兜里。
“但里头全是鬼子精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钻出去要是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陶定春顿了顿,“去的人,九死一生。干不干?不干也没事儿,我们再想办法.......”
话刚落地。
东风连个磕巴都没打。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砖窑里的一百多号半大孩子扯起变声期的公鸭嗓,吼了一嗓子。
“怎么说,兄弟们。这回真能跟着陆老板去杀鬼子了。干不干?”
“干!”
“干啊!怎么不干!”
“嗷嗷干!”
一百多个声音砸在一起。
好多还是娃娃音,这些平日里在街头抢剩饭的小叫花子,一个个涨红了脸,脖子上的大筋直跳。
手里挥舞着弹弓破木棍,木头枪,叫得声嘶力竭。
陶定春赶紧站起来,压着嗓子低喝,“小点声小点声,别把外头的督战队招来。”
小家伙们立马闭嘴,但一个个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的火苗根本藏不住。
陶定春转头看着东南西北风。
“管子就那么点大。要不了那么多人。去几个打头阵的就行了。其余的全老实带着。”
东风往前跨了一大步,用力拍打着干瘪的胸脯。
“跳哥,我去。我是东风,我带头爬。”
陶定春上下看了他一眼,“你都十七了吧?那洞窄,你能钻吗?”
东风急切道,“能钻能钻!那条道什么我们探的,你忘啦?我这么瘦,能钻的.......”
南风紧跟在后头,“我也去,我们哥几个不分家。”
西风和北风一句话没说,直接站到了东风两边。
底下的孩子不干了,纷纷往前挤,嘴里吵吵着也要去钻下水道。
陶定春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行了,都别争,这不是排队吃席,闹不好要丢小命的。”
陶定春弯腰从地上捡起几块碎石子,“而且这活不能靠人堆。人多了在管子里反而倒不过气。”
东风一把抢过陶定春手里的石子扔在地上。
“抓什么阄。这活儿就咱们四个包圆了。就看我们四小福大破鬼子营!”
身边几个赶忙跟着点头。
陶定春看着眼前这几个瘦小的身影。
最大的十七,最小的十四。
五年前还是跟着自己拿弹弓到处崩人的小毛头,如今个子拔了一节,要去鬼子窝里趟雷。
“把话给你们撂这。”
陶定春板起脸,“那里头是鬼子老巢。门房有岗哨,院子里有巡逻。下水道里有什么,谁也不知道。这可是前线,搞不好小命可就丢了。”
“小命要是丢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四马路的生煎包吃不着了,十六铺的评书也听不成了。想好了再说,真不怕?”
东风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
他抬起头,迎着陶定春的目光。
那张尚未脱去稚气的脸上,刻满了在十里洋场摸爬滚打浸染的滚刀肉。
“怕个卵,我们可是铁血少年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