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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人情的重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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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景明蹲在灶膛前,用火钳把最后一根柴禾往里推了推,火星「“噼啪”」一声溅出来,很快暗下去。

院外传来狗吠,短促的两声,又停了。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水很凉,冲在皮肤上带走最后一点灶火的余温。

他看了看,嘎祖祖家方向,一片死寂。嘎祖祖的拐杖今天没像前几天那样敲地面,舅婆也没在院坝里指桑骂槐。

但这种安静比吵闹更硌人——「“毒蛇”」咬人前,总是先盘起来的。

这场仗,只是靠三舅的「“势”」压下了第一波,远没结束。

……

晚饭后,陈景明把洗好的碗摞齐,用抹布擦干灶台,来到了卧室。

妈妈任素婉也跟随他走进了卧室,拐杖点在泥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她走到那张旧书桌前,把放在上面的,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拿了过来。

坐下,先用手掌,极慢、极郑重地,抚平包袱布上因长途挤压而留下的褶皱。

手指拂过粗糙的棉布纹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就这样,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遍,又一遍。

直到所有褶皱都被抚平,她才解开活结,布角垂下来。

包袱被一层层揭开,最先露出来的不是钱,是一个账本。

任素婉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掌平放在封面上,像在按住什么活物。

她开始讲述,不是汇报数字,像是在把一段又长又绕的路,一步一步重新走给幺儿陈景明看。

每说一个名字,念一个数,后面都跟着一个她忘不掉的影儿——

可能是谁叹气的声音,谁递钱时躲闪的眼神,或是谁家灶房飘出来的味道。

她记人情,从来不是记数目,是记这些零零碎碎的「“活证据”」。

「“你胡公公家,”」她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回想,「“给了五百。你胡姑婆送我出门时,偷偷扯住我袖子说的。她说为了凑这个数,家里「粜」了三百斤口粮,又把坛坛罐罐都翻了一遍……”」

陈景明听着,脑子里「“嗡”」地一下,闪出另一幅画面——

前世的自己,站在新房空荡荡的客厅里,妈妈在电话那头:「“……幺儿,你胡姑婆家里卖了些米,凑了一万,明天给你汇过去……”」

「“姑婆、三舅他们这边,”」任素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她把那本新存折轻轻推到他面前的桌上,塑料封皮在煤油灯下反着微光:「“六万三。钱都在这折子里了,卡已经给你了。”」

陈景明伸手拿起存折,封皮冰凉;手指触到的瞬间,更多画面汹涌地撞进来——

医院消毒水刺鼻的走廊,三舅任宏泰背对着病房门,佝偻着背,对着墙角的旧座机一遍遍低声重复:「“……对,是我亲妹,情况急,能凑多少先打多少过来……”」

另一幕,姑婆任玉兰颤巍巍的手,把一个红布小包硬塞进妈妈手里。

布包打开,是一枚颜色有些暗沉的老式金手镯。

姑婆的声音又轻又执拗:「“素婉,先救命。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还有,妈妈在先锋镇被公职人员为难,听说还被扇了几耳光。

任家的舅舅们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对方不久就提着东西上门道歉,态度客气得近乎讨好……

这些画面叠在一起,是滚烫的,热烘烘的,是天塌了真会有人伸手帮你顶住的「后背」。

接着,任素婉又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卷着的小卷,外面缠着根已经老化发粘、失去弹性的橡皮筋。

她小心地去解,橡皮筋「“啪”」一声,断了。

里面是卷得紧紧的一小沓钱,大多是十块五块的,皱得厉害,像被人反复捏在手心里攥过、又展开。

「“这是你表舅任书铭,给的。五百。”」任素婉说,手指在那沓旧钱上轻轻抚过。

表舅任书铭……陈景明脑子里立刻跳出那个总是闷头干活、话不多的汉子。

前世妈妈帮他找活计、张罗婚事,他都记着。

后来陈景明买房,他默默拿出两万,还钱时摆着手说「“先紧着别家还,我的不急”」。

妈妈家里有什么力气活,一个电话,他准到,从不提钱。

「“大舅任卫,六百。”」任素婉继续,「“他把准备留着过年杀的那头半大猪,提前卖了。”」

听到大舅,陈景明脑子里又闪过:“前世他老汉去世,丧事一应繁杂,是大舅任卫里外张罗,请道士、招呼亲朋、修整坟地。”

结算工钱时,工匠递上单子,任卫摆摆手,满脸疲色,话却干脆:「“自家人,不说这些。料算我的,把请师傅的工钱给了就行。”」

然后,任素婉单独抽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

票子很旧,边角磨损,上面有几道黑灰色的印子,像是沾了没洗干净的煤灰。

「“这是矿上你王叔塞给我的。”」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见,「“后来……你老汉才跟我说,这钱,本是王叔攒着,要给他闺女买过年新衣裳,还有交下学期的学费……”」

陈景明盯着那张带煤灰的五十元,眼前忽然变成了前世的初中教室,课间吵吵嚷嚷。

一个他有点好感的女生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随口问:「“陈景明,你老汉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他当时脸腾地烧起来,一个字也吐不出;怕说出来「“下矿”」丢人!

就在他窘得恨不得钻地缝时,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

王叔的女儿,自然地插过话,声音清脆:「“他老汉是我老汉矿上的技术员!管着我老汉呢!”」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块盾牌,把他从那片羞耻的泥潭里捞了出来。

那份不着痕迹的「解围」,他记了很久。

可惜前世后来断了联系,没机会……这辈子,不会了。

任素婉又拿起一个崭新的红包,上面印着俗艳的大红「“囍”」字。

她打开,里面是几张连号的百元新钞:「“你外婆家,六百。全家凑的,说是他们最大的能力了。”」

看着那个刺眼的「“囍”」字,陈景明心里那点暖意凉了下去。

前世老汉矽肺晚期,躺在重症监护室,浑身插满管子。

周家派了幺舅妈做代表,提了一袋水果,客客气气坐了半小时,说了些「“放宽心”」的话,果篮放下,人走了。

电梯门合上,脚步声远去,再没回头。

老汉葬礼上,他们站在吊唁人群的最外围,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很少投向灵前。

他又想起,前世二舅女儿眼睛不好,妈妈帮着筹钱跑医院;幺舅出事,也是妈妈到处托人找关系;姨妈的女儿从初中到高中,几乎就住在他们家……更不用说平时找工作、办各种琐事,妈妈不知道贴进去多少人情和心力。

可后来他买房,周家上下,一分未出。

不是说帮助非得图回报。

但和胡大山家、表舅任书铭他们放在一起比……心口像是被冷风吹过,有点空,有点涩。

说到这儿,任素婉的手按在了包袱最底下,那里已经空了。

她沉默了下来。

卧室里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嘶嘶”」声。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过了好一会儿,也许只有十几秒,但感觉很长。

任素婉才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儿子,也没有看灯,而是虚虚地投向外面的坝坝上,像是要穿透它,看到很远的地方。

「“贵州,”」她开口,声音飘忽,没什么力气,「“你老汉那三个亲兄弟姊妹……我翻了四座山。好话,实话,硬话,软话……都说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慢,很深,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然后,声音陡然沉下去,冷了,硬了,像石头砸在地上:「“他们,一分钱,也没肯借。”」

停了下:「“连碗……像样点的饭,都没留我吃。”」

陈景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如今只是再次证明了而已。

前世那些事——

大伯、二伯、特别是那个卷了家里钱跑路的幺爹,妈妈和老汉如何把他们从贵州带出来,如何帮他们的儿子在南川找活路,老汉如何巴心巴肝地对那些兄弟……

到最后,他上大学差学费、买房差首付时,除了二伯家的堂哥陈朗,其他人那些漂亮又冰冷的推脱话……一幕幕,都还在那儿。

历史没变,人心,也没变。

……

任素婉说完这些,肩膀垮了一下,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随即,她从那个包袱最贴身的内层,又摸出两个更小、更旧的本子。

「“卖猪、鸡、鸭,”」她翻开第一个薄本子,上面是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的记录,「“统共……两千二百五十八块一毛。”」

第二个本子厚些,纸页边缘都卷了起来,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简单的记号。

「“冰粉赚的,”」她手指点着最后一页汇总处,「“约莫……五千七。”」

陈景明等妈妈说完,才接上话。

他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成绩单,但每个字都带着实实在在的重量:「“已经拿到手的稿费,《少女》和其他几家,加起来,一万三千八。”」

「“已经定下要登、等着排期和给钱的新稿子,还有刚谈妥的几个固定栏目,”」他顿了顿,「“加起来,大概……两万三千五。”」

母子俩的目光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又分开。

没有纸笔,没有计算器,但两串数字已经在他们各自的脑海里自动归位、相加、汇总。

手边现成的钱:超过九万四千一百五十八块一毛。

总共能看见的钱:朝着十一万七千块去了。

在1998年,在桌家桥,在任素婉活过的三十多年里,这是一个她从未敢去细想的数目。

它不再是一个虚渺的「“很多钱”」,而是有了温度,有了厚度,有了能压得人手心发汗、心跳发紧的「具体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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