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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透支的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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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道斜杠,呼吸变重。

第三页,他放慢速度,一笔一划,用力压着笔尖。

但写到“暴虐霸王龙”的“暴”字时,手指突然僵住——不是痛,是使不上力。

笔从指间滑落,在稿纸上滚出一道墨痕。

“啪。”很轻的一声。

陈景明没动,盯着那滩墨水,看了很久。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尔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

手腕的灼痛,越来越清晰:「“呃啊——!”」

他左手按住右手腕,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像受伤的动物。

厨房里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急促。

任素婉推门进来时,看见陈景明坐在桌前,左手按着右手,肩膀在抖;地上是碎掉的笔和泼洒的墨水。

她没说话,拄着拐杖走过来,弯腰捡起笔的碎片:一片,两片。

然后,她直起身,抓住陈景明的手腕。

陈景明想抽回,但她握得很紧。

她翻开他的手掌,拇指根部肿了,皮肤发红,摸上去烫手。

手腕转动时,能听见细微的“嘎吱”声。

「“收拾一下,跟我走。”」任素婉说。

「“去哪……”」陈景明赶紧回到

任素婉回道:「“跟着我来就是了!”」

陈景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跟着妈妈走了出去。

……

没走多久,他们母子俩便来到了南川老城区的一个小诊所,门脸窄,玻璃柜里摆着发黄的药瓶。

坐诊的是个老医生,戴老花镜,手指干瘦:「“手伸出来。”」

陈景明伸手,老医生捏着他的手腕,上下左右转动,每转一个角度就问:「“痛不痛?”」

「“有点。”」陈景明回答道。

老医生又按了按其他部位:「“这里呢?”」

陈景明“嘶”的一声:「“……痛。”」

老医生松开手,在病历本上写字,字迹潦草得像符咒。

「“腱鞘炎,过度疲劳,肌肉劳损。”」他抬头看陈景明,目光在他稚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瞥见他掌心的薄茧,「“小孩,你干啥子去了?搬砖?”」

陈景明没吭声。

任素婉在旁边说:「“他写作业……写得多。”」

老医生从眼镜上方瞟她一眼,没戳破,只是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细娃儿,命比钱要紧。”」

然后才正色道:「“开点膏药,热敷。最重要的是休息。”」

他敲了敲病历本,「“最少休息一周,再这样用下去,手腕要废。”」

「“一周?”」陈景明脱口而出。

「“嫌少?那就两周。”」老医生撕下处方,「“你自己选。”」

从诊所出来,陈景明手腕上已经贴了膏药,一股浓重的药味。

任素婉双手拄着拐杖,拎着药袋,走得很慢。

「“妈,”」陈景明说,「“不能停一周。”」

任素婉忧心道:「“医生说了……”」

陈景明赶紧打断:「“医生懂我的手,不懂我的账。”」

……

当晚,他们母子俩便在表姨婆家里进行了一场气氛凝重的「“战略紧急会议”」。

陈景明摊开记录生意的账本和投稿进度表,妈妈坐在对面,脸上写满了担忧。

表姨婆晚上过来送热水时看了他的手,直叹气,说「“造孽哟”」。

他强迫自己冷静,进行「“残酷计算”」:

「“冰粉生意”」:日均净利润已稳定在100~150元区间,暑假还剩约40天,预期总利润在「“5000~8000元”」;这是眼前最确定、最快速的现金流。

「“稿费收入”」:已确定被「《科幻世界》」、「《少女》」录用的稿件,稿费合计约「“6000元”」,但汇款单尚未收到。

前天接到「“刘大爷”」的电话,说又收到了几封寄到学校的信(估计是其他杂志社的回信),但「“没有汇款单”」。

他让刘大爷先收好,正好……他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正好趁这两天回去一趟,把手养养,也看看信。

至于其他投出去的稿子,能不能成,能成多少,全是问号。

铅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留下几个小黑点。

他把两个数字圈起来:5000-8000,加上6000。

然后,他在

写完,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笔放下。

笔杆落在木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这个数,是他们母子俩拼掉整个暑假,他可能写废一只手,能换来的、最大概率的钱。

他抬起眼,看向妈妈。

任素婉的目光正落在他刚写的那行数字上,嘴唇抿得很紧。

「“妈,”」陈景明开口,嗓子有点干哑,「“不能这样了。”」

任素婉抬起眼。

「“从明天起,”」陈景明用左手按住自己微微发抖的右手腕,「“摊子上,算账,收钱,招呼回头客,您多费心。我退到后头,只管补货、看火候,还有……想想能不能再添点新花样。”」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那几页稿纸和那支快写秃的钢笔:「“写稿,先停一个礼拜。我回桌家桥一趟,把刘大爷收着的信拿回来,也歇歇手。”」

任素婉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捻着:「“车站下午买冰粉的,多是跑车的男客,图个快、凉。鼓楼坝晚上女客和带娃的多,是不是……红糖水可以再分细点,男的熬浓些,女的和娃儿的,熬香但别太甜?”」

陈景明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妈,这个观察好。我们记下来,明天就试。”」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那个一直存在脑子里的念头,还是说了出来:「“还有……妈,我们得尽快,买台『电脑』。哪怕是二手的,最便宜的那种也行。”」

任素婉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瞳孔里映着昏黄的灯影,先是茫然,然后慢慢聚焦:「“电……脑?”」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陌生和疑惑,手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那是……啥子东西?跟电视机一样?”」

「“不一样。”」陈景明摇头,尽量用她能懂的话说,「“像……一个特别厉害的本子,能写字,能存东西,字写错了不用涂,一点就能改。写好了,还能用它打印出来,比手抄快得多,也整齐。”」

任素婉听着,眉头还是没展开,但眼里疑惑慢慢转成了认真。

她没问“那得多少钱”,而是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低了问:「“对你写稿子……真有那么大用?”」

「“有。”」陈景明答得肯定,把那只发抖的、贴着膏药的右手举到两人之间的灯光下,「“有了它,手就能省下来。省下来的力气,才能想更远的事。”」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电灯泡里钨丝轻微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任素婉看着儿子红肿的手腕,又看看他脸上那种下了决心的神色,最后目光落回纸上那个“11000-14000”的数字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衣角,握成了拳。

「“要得。”」她说,声音不大,但稳,「“你先把信拿回来,把手养好。这两天我让你表姨婆帮忙搭把手。至于买那个……『电脑』的事,我们慢慢商量,看钱够不够。”」

陈景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灼痛和焦虑都吐出去。

他知道,弓弦已拉到极限,报警声刺耳。

但现在,他们找到了松弦的理由,和换一张更韧、更强的弓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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