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宗室底蕴(2/2)
宗正府位于咸阳西城,远离宫城核心的喧嚣,府邸占地颇广,高墙深院,掩映在一片参天古木之中,少了几分公卿府邸的咄咄逼人,多了几分世家的厚重沉凝。
朱门前的两尊石狻猊也仿佛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在浓郁的树荫下沉默地守卫着门庭。
嬴羽的马车在午后最炽热的阳光里抵达时,朱红大门早已敞开,宗正嬴栎身着庄重的玄衣,系着象征宗正职位的螭龙纹绶带,已领着府丞和几位年长的宗室族老亲自迎候在门前阶下。
“臣嬴栎,率宗正府上下,拜见君上!”
嬴栎的声音洪亮沉稳,透着古稀老者特有的沙哑和威严,与身后众人一同躬身行礼,齐声高呼。
“拜见君上!”
嬴羽在两个健壮内侍的搀扶下,缓步走下马车。
他今日特意穿得较正式,藏青深衣衬得脸色更显苍白,下车时身形甚至微微晃了一下,旁边侍立的黑伯立刻踏前半步,不着痕迹地用手臂托住他手肘。
“咳,诸位族老快快请起,诸位免礼…”
嬴羽虚弱地抬了抬手,喘匀了气才道:
“天热劳烦诸位族老相迎,本君心实不安。快进去吧,莫在这烈日下曝晒了…”
随即,一行人簇拥着嬴羽进入府邸正厅。
堂内果然清凉许多,四角置着巨大的青铜冰鉴,氤氲的寒气弥漫开来,空气中飘荡着上好的醒神香,清冽提神。
嬴栎引嬴羽在上首主位落座,挥手斥退了侍立的多余仆役,只留下两个须发皆白的老内侍在旁边伺候茶水。
侍女奉上冰镇过的蜜水,嬴羽端起玉杯,小口抿着,驱散那一脸酷热不适的倦容。
嬴栎坐在下首,看着他说道:
“君上气色欠佳,今日实在不该奔波,府上采买的北地冰参尚有几株,回头命人送去严君府,炖些老汤补补。”
嬴羽放下玉杯,微微摇头:
“叔父费心了。寡人这点病,是老毛病,无甚大碍。只是这几日烦闷难解,又听闻府上新做了消暑佳品,便不请自来,想与叔父说说闲话。也避避那恼人的暑气。”
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厅堂内的陈设,最终落在嬴栎身上。
“这宗正府古木森森,果然是天然的避暑胜地。本君被那烈日和一些聒噪之徒扰得不得安宁,来此真是……舒心了许多。”
嬴栎会意,老眼中精光一闪。
他轻咳一声,对厅内侍立的老内侍吩咐道:
“我与君上说说话,你们且去外间候着,传话厨房备几样清爽小菜送进来。”
“诺。”
两名老内侍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掩上了沉重的厅门。
堂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冰鉴里冰块细微的融化声和薰香盘里火星轻微的噼啪声。
当门扉合拢的轻响落下,嬴羽脸上那层浮于表面的虚弱和气短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他挺直了腰背,如同尘封已久的利剑陡然出鞘半寸,锐利的目光刺破了堂内的清凉与沉静。
“叔父,如何了?”
嬴栎脸上的温和慈祥也消失殆尽,神情变得凝重锐利如出鞘古剑。
他猛地站起,走到嬴羽座前数步,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一探,郑重地捧出一个扁平的玄漆木匣和一个厚实的、以金线封缄的羊皮卷册。
匣盖并未合拢,隐约可见里面是一层层叠放整齐的白色帛书,卷册上用古篆清晰地写着几个大字——《秦宫禁卫布防册》(宗正府密藏)。
“君上!”
嬴栎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的大厅内激起无形的回响。
“一切准备就绪,网已张开!”
他率先打开那玄漆木匣,里面是满满一匣用特制薄帛书写的名单,纸色微黄,密密麻麻都是人名、官职,嬴栎枯瘦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名录最顶端几个位置。
“西门司马——嬴柯,臣之三族弟之子,勇力过人,忠心可靠,已擢升此位;北门都尉——赵浩,其夫人乃臣之族兄嫡女,家中庶子过继予他,打断骨头连着筋!;蕲年宫西偏殿卫率——蒙骞!”
嬴栎的手指在“蒙骞”二字上用力一顿,指尖甚至将柔软的帛书戳出一个微凹。
“此人与蒙骜大上造已出五服,然其祖因曾得我嬴氏庇护,存续一脉香火,其母更是臣同宗姑母,此人素来对楚系及吕党跋扈不满,心向宗室,此三人,乃宫门锁钥!”
他又快速点了名录后段十几个人名,继续说道:
“此三十七人!皆是我嬴氏宗族之俊杰,或其联姻家族子弟、门人弟子,血脉相连,盘根错节,无一不是身家性命尽托于宗族之手!早已纳入我宗正府暗册多年,老臣于半月内亲自召见,或授意嫡子亲信暗中接洽,晓以大义,明以利害!更让他们亲见楚系昌平君辈欺宗室太甚之实证!人人胸中有忿、有恨、有望!更知此乃重振嬴氏声威、重掌朝纲之滔天巨浪!皆誓……效死命!”
嬴栎合上木匣,双手托举,将其缓缓置于嬴羽面前桌案之上。
随即,他又拿起那份厚重的羊皮卷册,解开金线封印展开,里面赫然是极其详尽的咸阳宫特别是蕲年宫区域的建筑图纸,以最精细的笔墨勾勒,小到廊庑转角、夹壁暗门,大到殿宇方位、各宫禁卫哨卡巡逻路线,无不标注得清清楚楚。
更在关键位置密密麻麻写着一种特殊的、常人难以理解的字符标记,以及诸多注释。
这是一份绝密至极的、唯有宗正才能掌握的宫禁布防核心。
嬴栎枯瘦的手指精准地落在图上西门和北门的位置,手指一划,划出两条蜿蜒曲折却异常清晰的路径,直插禁宫腹地。
“此二门,可作为桓齮部入宫后,通往主殿的要道、明岗暗哨!”
他的手指猛地一顿,点在主殿后方一个极其不显眼的回廊节点,正是昨日沙盘推演中尉缭规划的秘密潜入点。
“控扼此处,确保道路畅通无阻,隔绝闲杂,所有口令,三日一换,然口令源头皆出自我宗正府旧人,规律在此,届时,以此暗号火把及符节印信为凭,双重验证,确保……万无一失!”
嬴羽的眼神一寸寸刮过那张关系着生死成败的布防图,当嬴栎的手指在主殿后方那个节点重重一顿时,他眼中的寒光骤然凝聚如针。
嬴栎的声音带着一丝冷酷,说道:
“不仅是宫禁卫戍、道路掌控,宫中内侍,华阳太后殿内、赵太后甘泉宫、吕相章台宫……皆有我宗正府早年安插的棋,皆是数代效力嬴氏、几代人身契性命捏在我手中的老人,平素不显山露水,只做些洒扫传递之事!”
说到此处,嬴栎脸上皱纹如同刀劈斧凿,透着一种属于老派宗室、在权力漩涡中挣扎一生的老辣和狠戾。
“华阳太后处已按君上之策,惊惧散无色无味,如雾如露,只需三毫之量,混入其每日午后必用的那盏燕窝雪蛤羹中……连续十日,至那日宫墙血起,喧嚣震天,以她年迈衰朽之躯,岂能不惊?焉能不死?药性痕迹,早已被那羹汤本身温润滋阴之效同化,事后圣手也绝查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