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不再是白身(2/2)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他前世就熟悉的话,可此刻听来,却觉得格外沉重。
谒圣完毕,众人又跟着教官前往明伦堂,拜见府学的教授和训导。
明伦堂是大殿后面的一个厅堂,比大成殿小一些,却更加清雅。
堂中挂着“明伦堂”三个大字的匾额,匾额
教授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儒,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袍服,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是新科生员的名册。
“贾恒。”他念道。
贾恒上前,躬身行礼。
“学生贾恒,拜见周教授。”
周教授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片刻后,他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案首之名,老夫早有耳闻。那篇《农商之辨》,老夫也拜读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后生可畏。”
贾恒微微躬身:“教授过誉,学生惶恐。”
周教授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入了官学,便当潜心向学,不可懈怠。老夫虽不才,却也愿倾囊相授。日后若有疑难,随时可来寻老夫。”
“多谢教授。”他郑重地行了一礼。
拜见完教授,又拜见了几位训导。
训导们虽然没有周教授那样和气,却也都是读书人,知道轻重,对贾恒这个案首也还算客气。
一切礼毕,已是正午时分。
张大人再次出现,这次手里捧着一份文书。
他走到众人面前,展开文书,朗声宣读。
那是一份朝廷的正式公文,内容是宣布新科生员的名录,以及赐予他们的特权与义务。
“……生员者,国家储才之基也。自今日起,尔等可免本身差徭,可于公堂见官不跪,可投帖拜会地方官员,可入官学读书,可赴乡试求取功名……”
免本身差徭——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用像普通百姓那样服劳役、交杂税了。这是实打实的好处,能省去无数麻烦。
见官不跪——从今往后,他们见了县官府官,只需作揖行礼,不必跪拜。这不仅是体面,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意味着他不再是草民,而是“士”这个阶层的一员。
可投帖拜会地方官员——这意味着他们可以主动结交官府。
“……然,既享朝廷之恩,便当守朝廷之法。生员须按月赴学参加月考,按岁赴院参加岁考。月考三次不第者,责;岁考列末等者,罚;三年不赴岁考者,革除功名!”
“生员不得干预地方公事,不得包揽词讼,不得纠众滋事,不得谤议朝政,不得违背圣人之训,不得玷辱斯文之名。违者,轻则责罚,重则革除功名,永不叙用!”
这一番话,如冷水浇头,让不少生员脸上的喜色淡了下去。
贾恒却面不改色。
这些规矩,他早就知道。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既然享受了特权,自然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和义务。
“诸位,”张大人收起文书,目光扫过众人,“尔等可记住了?”
“记住了!”众人齐声应道。
张大人点点头,挥了挥手。
“散了吧。”
众人鱼贯而出。
出了明伦堂,贾恒走在甬道上,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阳光从古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棂星门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大成殿的飞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庄重而威严。
他忽然想起令狐冲,想起那个在江湖上肆意张扬、快意恩仇的人。
若是他,会怎么选?
贾恒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不是令狐冲,他是贾恒。
他转过身,迈步走出棂星门。
门外,阳光正好。
贾政已经等在轿子旁边了。
见贾恒出来,他迎上前几步,眼里带着关切。
“如何?”
贾恒点点头:“一切顺利。”
贾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那就好,那就好。”
他拍了拍贾恒的肩膀,那力道里带着几分骄傲,也带着几分期待。
“走吧,回家。”
父子二人上了轿,一前一后,朝着荣国府的方向而去。
轿子走得很慢,晃晃悠悠的。
贾恒靠在轿壁上,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
那是方才在明伦堂发的,上面印着“生员戒律”四个大字,
一、生员当以圣人之训为圭臬,潜心向学,不得荒废学业。
二、生员当敬重师长,恭顺谦和,不得傲慢无礼。
三、生员当和睦同窗,友爱互助,不得结党营私。
四、生员当谨言慎行,不得谤议朝政,不得妄议官府。
五、生员当安分守己,不得干预地方公事,不得包揽词讼。
六、生员当洁身自好,不得出入青楼,不得酗酒滋事。
七、生员当勤俭朴素,不得奢靡浪费,不得攀比斗富。
……
贾恒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哪里是戒律?分明是一本“生员行为规范”。从学业到言行,从待人到处世,方方面面都规定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前世大学里的那些校规校纪,也是这般细致,这般周全。只不过,那时候的校规可以不当回事,最多被老师骂几句。这里的戒律,却是能革除功名的。
他收起那张纸,重新靠在轿壁上。
特权与束缚,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既享特权,便当守束缚。
这很公平。
轿子继续往前走,穿过大街,穿过小巷,最后在荣国府门前停下。
贾恒下了轿,抬眼望去。
府门大开,门口站着几个下人,见他回来,都笑着行礼。
“三爷回来了。”
贾恒点点头,迈步进门。
走过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远远就看见荣庆堂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笑声。
贾政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老太太还等着呢。”
贾恒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走进荣庆堂,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贾母坐在上首,手里捧着茶盏,见他进来,脸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
“恒儿回来了?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贾恒上前,行了一礼。
“孙儿给老祖宗请安。”
贾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这身衣裳穿着,比平日里更精神了。”
王夫人也在一旁笑道:“可不是嘛,咱们恒儿如今可是正式的官学生了,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贾恒一一致谢,又在贾母身边坐了一会儿,陪着说了几句话。
夜深了,众人散去。
贾恒回到自己的院子,四儿、晴雯、秋香都还没睡,见他回来,忙迎上来伺候。
“爷,累了吧?奴婢给您打水洗脚。”四儿轻声道。
贾恒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四儿端来热水,蹲下身,轻轻替他揉着脚。
她的手还是那样巧,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贾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忽然问了一句。
“四儿,你说,做官学生好,还是不做官学生好?”
四儿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道:“爷这话问的,自然是做官学生好。做了官学生,就有功名了,就能做官了,日后前程似锦,多好。”
贾恒笑了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