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雪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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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零七分。
奥尔菲斯是从一片粘稠的黑暗中挣扎着浮出水面的。
没有具体的画面,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明确的恐惧对象——
只有一种沉重的、无法挣脱的压迫感,像无数条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四肢,将他拖向某个无底深渊。
他拼命想睁开眼睛,想呼喊,想抓住什么,但身体仿佛被灌满了铅,动弹不得。
然后,猛地,他挣脱了。
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开,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起伏。
冷汗浸透了额前的碎发,顺着鬓角滑落,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逃出去。
他僵直地躺了几秒,让意识逐渐从梦魇的残骸中拼凑回来。
身侧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弗雷德里克睡得很沉,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月光般的柔光。
他没有被惊醒。
奥尔菲斯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坐起身,动作轻得如同影子。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抬起手用力按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那里有一根无形的弦,正在被某种力量反复拨动,带来持续而沉闷的钝痛。
不是偏头痛那种剧烈的、要撕裂头颅的疼痛,而是一种更隐蔽、更顽固的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大脑深处缓慢地蠕动,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风。
他听到了风声。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呼啸着掠过,发出低沉而持续的低吼,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呼吸。
偶尔有细碎的、坚硬的物体砸在玻璃上,发出“啪、啪”的轻响,节奏凌乱而固执。
奥尔菲斯睁开眼,看向窗帘紧闭的窗户。
那一方深色的布料后面,隐约透出比室内更深沉的黑暗,以及某种细微的、流动的白色反光。
他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没有惊醒弗雷德里克,他像一片羽毛般无声地走到窗边,伸出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开一道缝隙。
扑面而来的,是纯粹的黑暗与白色的混沌。
窗外,世界消失了。
没有远处的树影,没有庭院的轮廓,没有伦敦方向隐约的灯火。
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以及在这黑暗中疯狂旋转、飘落、堆积的白色雪花。
它们密集得如同瀑布,在呼啸的北风中横冲直撞,一次又一次地砸向玻璃窗,留下瞬间融化的水痕,随即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窗框的缝隙里,隐约传来细微的呜咽声,是风在试图挤入温暖的室内。
下雪了。
奥尔菲斯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时间忘记了太阳穴的钝痛,忘记了梦魇残留的不安。
他维持着拉开窗帘的姿势,任由那一点点缝隙中透进的寒意拂过面颊,吹散他额角残留的冷汗。
良久,他轻轻放下窗帘,转身,从角落里搬过一张靠背椅,放在窗边。
他重新拉开窗帘——这一次,拉得更开一些——然后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雪。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温柔的栗色眼眸倒映着窗外旋转的白色,却仿佛在凝视着更远的地方,或者更深的内心。
风声依旧呼啸,雪粒依旧砸着玻璃,但他似乎已经听不到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窗内永恒的宁静,和窗外无尽的混沌。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
窗外的黑暗开始褪去,不是变成光明,而是变成一种朦胧的、灰白色的混沌。
雪还在下,但密度似乎小了一些,能隐约看见远处一些模糊的轮廓——
那是被积雪覆盖的树木,是堆满白雪的屋顶,是彻底变了模样的庄园庭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然后是弗雷德里克带着睡意、却清晰可辨的呼唤:
“奥尔菲斯?”
那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沙哑,却准确地穿透了风声,传入了奥尔菲斯的耳中。
奥尔菲斯微微侧过头。
身后的床上,弗雷德里克已经坐了起来,银白色的长发因为睡眠而略显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
他披着被子,银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关切的光芒,正看着窗边那个孤独的身影。
“怎么,又做噩梦了?”弗雷德里克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奥尔菲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弗雷德里克,仿佛要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确认什么。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弗雷德里克叹了口气。
他掀开被子,摸索着披上搭在床尾的晨袍,赤脚踩上地板,走到床头柜旁,拧开了那盏小小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在墙壁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借着这光,弗雷德里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块银质的怀表,看了一眼。
“五点半。”他说,眉头微微蹙起,看向奥尔菲斯,“你在这儿坐了多久?”
奥尔菲斯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
“没看时间。感觉……挺久了。”
他顿了顿,抬起手,再次按压太阳穴:“头还是疼。”
弗雷德里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衣柜,打开柜门,在里面翻找了一下,取出一件厚重的深蓝色大衣——
那是他自己的,质地柔软,带着他特有的、淡淡的雪松与琥珀的气息。
他拿着大衣走到奥尔菲斯身边,俯身,将大衣轻轻披在对方肩上。
那动作温柔而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你的挂在外厅。”弗雷德里克轻声说,手指在大衣领口停留了一瞬,整理好褶皱,“先穿我的。”
奥尔菲斯没有拒绝。
他任由那带着熟悉气息的温暖包裹住自己,微微收紧手臂,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件大衣里。
弗雷德里克拉过另一张椅子,紧挨着奥尔菲斯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窗前,一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仍在飘雪的世界。
沉默。
一种舒适的、无需言语的沉默。
过了很久,弗雷德里克轻声开口,打破了这宁静:
“最近……还能感觉到‘他’吗?”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不需要。
奥尔菲斯沉默了片刻,栗色的眼眸依旧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没有明显的感觉。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一直有一团东西。像雾一样,在大脑里盘旋。很淡,但一直在。每当我想认真去感受它,想去触碰它……”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回忆那种不适。
“情绪就会突然变得奇怪。有时候是愤怒,无缘无故的愤怒,想砸东西,想吼叫。有时候是焦虑,心慌,喘不上气,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但只要我放弃探索,不再去想那团雾……”
他抬起手,做了个挥散的手势:“一切就恢复正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弗雷德里克认真地听着,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雪光和台灯的暖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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