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暗流码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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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乐天攥着纸条,手心隐隐有些出汗。他站在原地想了许久,直到管事上前催促,才如梦初醒。离船厂之约只剩三天,而这三天里,还有多少暗流在涌动,他根本无法预料。
当晚,陈乐天回到铺面,正要写一封快信送回京城禀明情况,却听见前堂传来一阵嘈杂声。他推门出去,只见几个伙计正拦着门口一个浑身湿透、衣衫褴褛的男子,那人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官话,声音嘶哑地喊道:“我要见你们东家!我有重要的事情要禀报!”
“谁?”陈乐天走过去。
那男子猛地抬头,露出一张黝黑粗糙的面孔,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陈乐天:“请问阁下,可是从山西来的陈家商号的当家?”
“我是陈乐天,阁下是——”
男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嗓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东家,小的是您从南洋雇的那艘商船的副管,我们——我们在南海遇上了海盗。”
陈乐天脸色骤变。
那艘商船载着整整一船紫檀木,是他费尽周折从南洋收购回来的第一批货,途中辗转转港数次才送到广州口岸,他为了打开广州市场而集中全部财力和人脉的第一次豪赌——如果这批货出了闪失,不仅三个月的心血付诸东流,陈家在南洋贸易上的这笔投入将血本无归。
“说,说清楚。”陈乐天强行稳住心神,将那人扶起。
男子浑身发抖,不知是冷是怕:“我们按东家的吩咐走外海航线,本来一切顺利。三天前的夜里,船过琼州海峡时,突然冒出四五条快船截住了我们的去路。那些人用的不是寻常海盗的旗号,有条船头挂着一面黑色的令旗,领头的那个自称‘黑鲨’,说我们这些做‘官面生意’的商人,走的都是他们‘老祖宗’划定的路,要想太平过海,就得交‘过关银子’。管事不肯,他们就——他们就砸了船上的舵机,还抢走了半船的货物,把小的们赶上了小艇,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那副管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们说,让东家你亲自去领剩下的货,带上银子,‘黑鲨’在琼州外海那座无名岛上等着你。还说你若是不去,剩下的半船货也保不住了,到时候别怪他们不讲规矩。”
陈乐天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脊背窜上头顶。不是寻常海盗,而是冲着陈家来的。海盗连他是山西过来的商人都知道,还直截了当地让他亲自去领货,这绝不可能是普普通通的海上劫掠。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提到了“官面生意”和“老祖宗划定的路”——这分明暗示他的航线、他的货品、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提前摸透了。
是潘家在背后使了绊子。
可潘家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至于能调动南海海盗替他办事。除非——广州这个商圈的“规矩”,比京城那道城墙更深更厚。
“船上其他的人呢?”陈乐天握着纸条,声音发紧。
“管事还在那岛上,被他们扣着当人质。小的趁他们不备划小艇逃了出来,跑了整整两个日夜才靠岸,东家,您得去救啊——”
陈乐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南下广州之前,陈文强曾送他到京城城门口,临别时只叮嘱了一句话:“乐天,南洋的生意不小,但风浪更大。记住一句话——跟阎王爷打交道的时候,别把自己搭进去。”
如今看来,这话应验得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屋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烛火被海风带着摇曳,将那个浑身湿透的男子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伙计们面面相觑,几个老成持重的管事脸色苍白如纸,没人敢先开口。
陈乐天盯着桌上那张写着“顺发船厂”的纸条,又看看面前这个死里逃生的可怜人,脑子里飞速权衡着两个选择——是赴船厂之约,会晤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神秘人物,看看能否找到破局的钥匙;还是立刻调头去琼州海外的虎穴龙潭,把自家的货和人捞回来?
无论哪一条路,都布满了危机。可时间不等人,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若是先救人,船厂之约的窗口期只有三天,错过了这次接触,陈家或许永远被锁在十三行的大门之外。若是先赴约,剩下的半船货能不能保住就是未知数,更别提还被扣在岛上的管事和船员——他们都是跟着陈家多年的人,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他担不起这个责。
“来人,把我的地图拿来。”陈乐天断然道。
他摊开那幅画满海疆和航线的羊皮地图,烛光映照着曲折的海岸线和标注着岛屿的小点。那条从南洋到广州的航线,本来是他用整整数月的心血研究出来的“最优路径”,如今却被一群海盗拦腰截断,断得如此精准,如此无耻。
他咬着后槽牙,盯着地图上琼州海峡那片海域,声音像淬过冰的铁:“让他们等着,我陈乐天不去,就不姓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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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陈家老宅。
掌灯时分,陈浩然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一张纸笺在他手中被捏出了一道道皱褶。李卫刚命人送来密信,内容只有寥寥数语,却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曹家案结,牵连者众。有人将令弟陈文强之煤炭供给线扯入案中,称其‘借官府平准之名,行囤积居奇之实’。已按御史台弹劾奏本,入档待查。”
陈浩然心头狂跳。曹家案虽然随着年羹尧倒台后曹家势衰已近尾声,但余波远未平息——朝廷清算曹家在各地的产业与关系网时,任何与曹家有过往来的商号都被一一筛查。陈家虽然与曹家没有直接利益往来,可陈文强的煤炭生意在京城扩张得太快,早就引起了官场和商界中不少人的眼红和忌惮。如今那些人趁曹家案余波未平的机会将陈家扯进来,明着是弹劾陈文强,暗地里却是要借朝廷这把刀割掉陈家这块迅速膨胀的肥肉。
更棘手的是,这件事不好直接让李卫出面斡旋。李卫与陈家的关系虽然是世交通好,可此刻涉及的是煤炭经营上的具体争议,李卫若明着插手,反倒坐实了“陈家仗势欺人”的口实,让陈家赔了夫人又折兵。
陈浩然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把自家的账目和经营记录整理成册,主动递交给李卫,让李卫以第三方身份向朝廷说明陈文强的经营从未有过违规之处。可这么做的风险也不小,账册一旦交出去,等于把家底亮在官府眼皮底下,万一有人在此过程中做手脚,反而会授人以柄。
得在最短的时间内理清楚所有可能被抓住的把柄,防微杜渐。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京城的更鼓声。陈浩然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广州的方向。乐天在那边也遇到了麻烦,文强在前线军需的压力只增不减,巧芸在江南更是面对着一层又一层的名利场暗流。这个家,越来越像一个四面透风的墙,到处都在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