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檀香与冰鉴(1/2)
陈乐天第一次在江南商界公开场合失了风度。
他那套在现代商学院案例课上被反复称道的“用户体验至上”理论,在秦淮河畔最负盛名的“漱芳斋”茶楼雅间里,像一记重拳砸进了棉花堆——不,是砸进了深不见底的淤泥里,连声响都闷得让人心慌。
“陈公子所言……甚是新奇。”坐在主位的江宁绸缎商会副会长赵半城,慢条斯理地端起雨过天青釉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这‘市场细分’、‘品牌溢价’,老朽愚钝,听得云里雾里。咱们江南的木器行当,讲究的是料真、工细、传承有序。海南来的紫檀,福建来的黄花梨,哪家是哪家的路子,哪坊有哪坊的绝活,百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坐在赵半城右手边的本地木材大贾周焕章更是直接,他捏起桌上那片陈乐天精心准备的紫檀样本——那是从北方带来的顶级料,油润密实,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缎子般的暗紫光泽——只瞥了一眼,便随手丢回锦盒。
“料是不错。”周焕章话锋一转,“可陈公子可知,金陵城里能做紫檀大件的匠坊,拢共不过七家?这七家里,六家是祖传三代的‘匠户籍’,剩下一家是苏州织造衙门的关系户。您一个北边来的新面孔,就算有再好的料,找谁去做?做出来了,又卖给谁去?”
雅间里另外四五位本地商人或低头饮茶,或把玩手中折扇,无人接话。
窗外的秦淮河桨声欸来,隐约传来画舫上的丝竹与笑语。那声音隔着雕花木窗,变得遥远而模糊,就像陈乐天此刻与这个时代真正商业规则的距离。
他背上渗出细密的汗。
从茶楼出来时,已是申时三刻。
七月金陵的日头依旧毒辣,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空气里蒸腾着河水特有的腥湿气,混杂着沿街食肆飘出的油烟气、果摊的甜烂气,以及无处不在的、属于这个拥挤繁华城市的体味与尘嚣。
陈乐天没让车夫跟着,一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
方才在雅间里强撑的从容彻底垮塌。他松了松浆洗得笔挺的杭绸直裰领口——这是按江南最新式样连夜赶制的,现在只觉得这精工细作的衣裳像个套子,把他这个“异类”包裹得滑稽又窒息。
“用户体验……品牌故事……”他低声自嘲,声音散在燥热的风里,“真是脑子被门夹了。”
穿越前,他是国内顶尖大学的MBA,是父亲集团里最年轻的副总经理,操盘过数亿的并购案。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商业逻辑:数据驱动、定位理论、价值链分析——在山西与父亲重整煤矿生意时还勉强运转,毕竟煤是硬通货,只要安全、便宜、运输跟得上,总有人买账。
但江南不是山西。
这里的一切都裹着一层厚厚的、名为“规矩”的糖衣。糖衣就的、密密麻麻的利益网。他带着真金白银和优质货源一头撞进来,却发现自己连网眼都摸不到边。
“公子,买块瓜解解暑吧?”
路边老妪的吆喝让陈乐天回过神。他这才感到喉咙干得发疼,点头要了一块。老妪从木桶里捞出湃在井水里的西瓜,手起刀落,鲜红的瓜瓤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陈乐天接过瓜,指尖触到瓜皮上沁凉的井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昨天他去拜访一位父亲旧友介绍的中间人,那人的书房里,放着一尊硕大的、雕工繁复的紫檀冰鉴。
所谓冰鉴,就是古代的“冰箱”。外层木雕,内层金属,夹层填满冬天储存在地窖的冰块,用以冰镇酒水瓜果。那具冰鉴用的料极好,雕的是“群仙祝寿”,层峦叠嶂的镂空云纹里,神仙衣袂飘飘,瑞兽腾跃其间,手艺精绝。
但真正让陈乐天驻足的,是冰鉴侧面一道刺眼的裂痕。
“可惜了,”当时那中间人抚须叹道,“王记‘木石斋’老东家最后的绝笔。三年前刻完这冰鉴,人就中风倒了。儿子接不了手,铺子也盘给了别人。如今这金陵城里,能修这等级别紫檀件的老师傅,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为何不找周记、李记的师傅修?”
中间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陈乐天当时看不懂的深意:“陈公子,木器行有行规。谁家出的活儿,轻易不让别家碰,怕坏了名声。就算主家愿意,别家的老师傅也不愿接——修好了,是你原主人的本事还是修者的本事?修坏了,这千古骂名谁背?何况……”他压低了声音,“王记当年落魄,周家可没少落井下石。”
一块瓜吃完,清凉的汁水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燥火。
陈乐天站在河边柳荫下,看着河上往来如梭的船只,那些满载丝绸、茶叶、瓷器的货船,那些笙歌不断的华丽画舫,那些吆喝着卖莲藕、菱角的小舟……这一切繁华背后,都有一张看不见的网。
而他,必须找到这张网的线头,或者,成为一把能割破网的刀。
“公子可是山西来的陈东家?”
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乐天转身,见是一个三十出头、穿着半旧葛布长衫的男子,面容清瘦,眼神却亮。男子拱手:“在下钱明义,晋中平遥人。在赵会长府上见过公子一面,方才在茶楼外远远瞧着像,便冒昧跟来了。”
老乡?
陈乐天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回礼:“正是陈某。钱兄有事?”
钱明义左右看看,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此处不便。公子若信得过,酉时三刻,三山街‘听雨阁’茶肆二楼最里间,在下有要事相告——关乎公子那批紫檀木的出路。”
说完,不等陈乐天回应,钱明义便匆匆一揖,转身汇入人流,眨眼不见了。
听雨阁是间不起眼的小茶肆,临着一条僻静的支流。
陈乐天按时而至,被伙计引上二楼。最里间的竹帘垂着,他掀帘进去,钱明义已候在当中,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素点。
“陈公子请坐。”钱明义亲手斟茶,“白日里唐突,实是因周焕章的人在左近,不便多言。”
陈乐天坐下,不碰茶盏:“钱兄有话直说。”
钱明义苦笑:“公子今日在漱芳斋受挫,在下都听说了。周焕章那番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金陵顶级紫檀匠坊确实被几家把持;假的部分是,能做紫檀的,绝非只有那七家。”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粗纸,摊开。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简略的江宁府地图,标着十几个点。
“这是?”
“这是近五年来,或因主家败落、或因师傅病故、或因得罪行会而被排挤,逐渐边缘化甚至关门歇业的木作工坊。”钱明义的手指划过那些墨点,“它们大多不在繁华主街,藏在巷陌深处,坊主或匠人手艺未必差,只是缺门路、缺本钱、更缺……靠山。”
陈乐天盯着地图:“钱兄如何得知这些?”
“因为在下,”钱明义声音发涩,“就是其中之一。家父原在平遥做漆器,十二年前举家南迁,在苏州开了间小木作,专攻精细小件。七年前因一批贡品配料出了纰漏——实是被人做了手脚——赔尽家产,父亲郁结而终。在下辗转来到金陵,靠给各大匠坊描画图样、核算木料为生,故对此行内情,略知一二。”
“所以钱兄找我,是为……”
“为合作,也为自救。”钱明义目光灼灼,“公子有顶级木料,有北方来的雄厚资本,缺的是本地匠人和销路。在下认识至少五家这样的‘隐坊’,各有绝活:有的擅雕繁复纹样,有的专攻大件榫卯,有的精于镶嵌螺钿。他们分散在各处,不成气候,但若有人能将其串联起来,统一供料、定样、质检,再以统一的‘字号’推出……”
“就能绕过周焕章他们的垄断。”陈乐天接道,心脏开始急跳。
“正是!”钱明义压低声音,“而且,在下知道其中一家,姓鲁的师傅,祖上就是专修紫檀大件的。漱芳斋赵会长书房里那具裂了的冰鉴,若请他看,八成能修!”
陈乐天没有立刻答应。
他慢慢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啜了一口。茶水苦涩,回味却有一丝甘。
这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风险同样巨大。周焕章代表的本地行会绝不会坐视。一旦他开始整合这些散落作坊,就是公开撕破脸。届时对方会用尽手段打压:从上游截断辅助木料供应,在下游威胁买家,甚至动用官府关系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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