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骤雨将至(2/2)
“赵扒皮那人我晓得,面上开木器行,实则是几家大商号的‘白手套’,专干些挤兑新人的脏活儿。至于西市口那家‘暖香阁’……”他挠挠下巴,“背后是城南薛家,薛家二房娶的是内务府一位郎中的妹子。”
“内务府。”陈文强咀嚼着这三个字,“看来,咱们卖煤给怡亲王,终究是碍了某些人的眼。”
“何止是碍眼。”年小刀压低声音,“陈兄,您可知京城柴炭供给,历来是谁家的地盘?是内务府旗下‘皇商’们的禁脔。您这煤炉一出来,西山煤窑一开,他们每年冬天靠囤炭抬价赚的雪花银,可就少了不止三成。更别说您还搭上了怡亲王这条线——王爷虽不管商事,可他一句话,就能让内务府那些老狐狸少吃多少孝敬?”
话说到这里,已经再明白不过。陈文强这半年突飞猛进的背后,其实是在不知不觉间,撼动了一张经营了数十年的利益网。
“年兄可有建议?”
“两条路。”年小刀伸出两根手指,“一是破财消灾,让出几成干股,请几位‘菩萨’坐镇。二是……”他眼中闪过市井人物特有的狠劲,“比他们更快、更狠、更硬。但后一条路,风险太大。您如今有家有业,不比我们这些光脚的。”
陈文强沉默良久。窗外开始飘起细雨,打在青瓦上簌簌作响。
傍晚时分,陈家召开了这半年来的第一次正式家庭会议。正厅里,父母、三兄弟、两位妯娌,甚至已经能帮着记账的大妹都坐下了。烛火跳动,映着一张张或忧虑或困惑的脸。
陈文强没有隐瞒,将今日两桩事以及年小刀打探到的消息和盘托出。
父亲陈老汉吧嗒着旱烟,许久才道:“强子,咱家祖上三代,没出过这么显赫的时候。这半年,日子是好了,可我这心里,一天也没踏实过。老话说,树大招风,财多招祸。要不……咱们收一收?”
“爹,收不了。”陈文利年轻气盛,“咱们一收,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立马就能把咱们啃得骨头都不剩!再说了,凭什么?咱们的煤炉是不是让街坊冬天少挨冻了?咱们的家具是不是真材实料手艺好?咱们又没做亏心事!”
二弟陈文胜则更实际:“大哥,咱们现银虽然多,但大半压在货和料上。若真打价格战,撑不了三个月。是不是……真得考虑让点利,找个靠山?”
大嫂林氏细声开口:“我今儿去布庄,听见几位官家太太闲聊,说近来有些御史言官,开始议论‘市井骤富、奢靡坏俗’之风。虽未点名,但句句都像指着西城这一片新起的宅子说。”她顿了顿,担忧地看向陈文强,“当家的,咱们是不是风头太盛了些?”
一直沉默的陈文强,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亲人的脸,那些担忧、惶恐、不甘,他都看在眼里。穿越而来这一年多,他早已将这些原本陌生的面孔,当作真正的家人。
“爹,娘,各位。”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咱们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里的新东西,是肯吃苦的手,是讲信誉的心。别人眼红,是因为咱们走了一条他们没走过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下大了,顺着屋檐挂成水帘。
“退一步,或许能求个眼前安稳。但咱们退了,那些靠着咱家煤炉过冬的平民户怎么办?那些在咱们这儿学了手艺、挣了工钱的伙计怎么办?那些信任咱们、交了订金的客人怎么办?”他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更何况,人心贪无止境。今日让三成,明日他们就要五成,后日就会把咱们彻底吞掉。”
母亲抹了抹眼角:“强子,那你说咋办?咱们这小门小户,怎么跟那些大树斗?”
陈文强走回桌边,手指轻轻点在那三本账册上:“咱们确实是小门小户,但咱们有的东西,他们永远也学不会。”他看向家人,“第一,咱们有真正的好东西——更暖的炉、更美的家具、更活的乐馆。第二,咱们有怡亲王这条线,虽不牢靠,但足以让很多人忌惮。第三……”他顿了顿,“咱们有彼此,有这份家业是大家一起拼出来的心气。”
他摊开一张纸,拿起笔:“从明日起,咱们要做几件事。一,所有掌柜、伙计、工匠,月钱加一成,但须签新的契书,保密规矩再加三条。二,煤炉作坊分两班,日夜不停,尽快铺满中低价市场,让仿品无利可图。三,紫檀家具暂停接新单,全力完成怡亲王和已有的订单,同时开始设计一批用普通硬木、但样式新颖的家具,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四,古筝馆开一个‘平民班’,学费减半,只收真正有天赋的寒门子弟——名声,有时候比银子管用。”
一条条吩咐下去,家人眼中的慌乱渐渐被坚定取代。这个家,终究是靠这个穿越而来的长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他说能闯过去,大家就愿意跟着闯。
夜深时,雨势稍歇。陈文强独自留在书房,推开一扇窗,清冷的风挟着湿气涌进来。
他怀里揣着一件东西——一枚掌心大小、已经有些磨损的金属徽章。那是他穿越时身上唯一带来的现代物品,某次行业创新大赛的纪念品。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来自何方。
“商业竞争……古今中外,果然都一样。”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在现代,他不过是芸芸创业者中的一员;来到这三百年前,却被迫卷入更残酷、更赤裸的生存之战。
忽然,院墙外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陈家大门外。夜半时分,谁会来访?
陈文强心头一紧,快步走向前院。门房老吴已经提着灯笼去应门,隐约的对话声飘进来:
“……王爷口信……速备……宫中……”
后面几个字被风吹散,听不真切。但“王爷”“宫中”两个词,已经让陈文强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握紧那枚徽章,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抬头望去,黑沉沉的天幕下,刚刚停歇的雨云又重新积聚,远处隐隐滚过闷雷。
这场风暴,终究是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