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黑云压城(1/2)
腊月的京城寒风刺骨,陈家大院的书房内却暖意融融。
紫檀木雕花的煤炉里,陈家自产的蜂窝煤正无声燃烧,散发出均匀的热量。陈文强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块乌黑发亮的精煤样品,眼神却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东家,出事了。”
账房先生老赵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寒气,脸色比天色更阴沉。他身后跟着的是负责城西煤炭铺子的掌柜李四,左脸颊上一道新鲜的擦伤还在渗血。
陈文强放下煤块,缓缓坐直:“慢慢说。”
“咱们往通州运煤的三辆骡车,在城外十里坡被截了。”李四声音沙哑,“二十几个汉子,蒙着面,手持棍棒。护卫的五个伙计伤了三个,车和煤全被掀进了路沟。”
老赵补充道:“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之前两次是咱们的蜂窝煤铺子被人半夜泼粪,我以为是市井无赖作乱,如今看来……”
“是冲着咱们的命脉来的。”陈文强接过话头,眼神冷了下来。
书房门再次被推开,陈文强的妹妹陈文英快步走进,手中拿着一封拆开的信:“哥,你看这个。”
信纸是寻常的麻纸,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
“京城煤炭,百年行市。外来新户,不知深浅。三日之内,关张歇业,可保平安。若再执迷,人财两空。”
没有落款。
陈文英俏脸含霜:“今早插在咱们紫檀工坊门缝里的。送信的人没见着。”
陈文强站起身,踱到窗边。院中,新雇的伙计们正忙着将洗选好的煤炭装袋,蒸汽缭绕的洗煤池旁,几个学徒正在老师傅指导下调试新改良的蜂窝煤模具。短短半年,从那个山坳里发现的小煤窑起步,到现在拥有两处矿点、三家铺子、一座工坊的产业,陈家的“黑金”生意像滚雪球般壮大。
太快了,快到让人眼红。
“柴炭行会那边有什么动静?”陈文强问。
老赵答道:“咱们的人打听到,行会会长马老六三天前在鸿宾楼摆了三桌,请的都是京城里做柴炭、木炭生意的老字号东家。席间说了什么不清楚,但第二天,市面上就流传开咱们的蜂窝煤‘烧久了会中毒’的谣言。”
“还有,”李四咬牙道,“我暗中查了,那些蒙面人里有个跛脚的,身形很像柴炭行会养的那个打手‘铁拐张’。”
陈文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看来,咱们这暴发户的名头,是戳到某些人的肺管子了。”
“哥,你还有心思笑!”陈文英急道,“怡亲王那边虽有意向,可订单还没正式下来。眼下咱们的现银大多压在了新矿点的开拓和洗煤设备的改良上,若是销路被断,资金链撑不过两个月。”
“我知道。”陈文强转身,眼神变得锐利,“所以,咱们不能退。”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京城简图:“老赵,你去做三件事:第一,受伤伙计双倍抚恤,请最好的大夫;第二,从今天起,所有运煤车队增派护卫,不走夜路,改走官道大路,宁可绕远;第三,放出风去,说陈家煤炭生意背后有王府的路子,但不必说透。”
老赵点头记下。
“文英,你去找年小刀。”
陈文英一愣:“那个混混头子?”
“他现在是咱们合作的车马行东家。”陈文强纠正道,“告诉他,陈家需要借他的耳目和人手。柴炭行会的底细,那些老字号背后都有哪些靠山,马老六和哪些衙门的人来往密切——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价钱让他开。”
陈文英眼睛一亮:“明白了,以江湖对江湖。”
“李四,”陈文强看向脸上带伤的掌柜,“你的伤不能白挨。明天,在咱们三家铺子门口搭台子,现场演示蜂窝煤用法。烧水、做饭、取暖,让街坊邻居亲眼看着。再准备五百块蜂窝煤,免费发放,每人限领两块。领煤的人,得听伙计讲完怎么用、怎么防中毒。”
“东家,这成本……”
“这是广告。”陈文强用了这个现代词汇,见他们不解,改口道,“这是赚口碑。谣言怕什么?怕亲眼所见。再找几个说书先生,把咱们改良煤炉、让平民冬天也能用得起暖的故事编成段子,茶楼酒肆里去说。”
三人领命而去。
书房安静下来。陈文强重新拿起那块精煤样品,在手中掂了掂。这来自新探明的矿层,煤质之好超出预期,若是能大规模开采并应用更先进的洗选技术,产量和质量都能再上一个台阶。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需要资金,更需要安稳的环境。
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绒布,露出里面一台奇特的金属设备——这是他凭借记忆绘出草图,请京城最好的铁匠和木匠联手打造的原始淘汰洗煤机模型。利用水流脉动分选不同比重的煤和矸石,效率是现有土法洗煤的十倍不止。一旦试验成功,成本将大幅下降。
敲门声响起。
“进。”
来的是府里最年轻的学徒顺子,手里捧着一个木盒,神情紧张:“东家,门房刚收到的,指名要交给您。”
木盒没有锁,陈文强打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块用红绸包裹的煤。
但这煤不同寻常——乌黑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质地致密,拿在手中沉甸甸的。陈文强用指甲刮了一下,露出更亮的黑色断面。这是……无烟煤?而且品质极高!
他心头一震。京西的煤矿大多产烟煤,无烟煤极为罕见。这块样品若是来自某个未被发现的矿脉,其价值难以估量。
“送盒子的人呢?”
“丢下盒子就走了,门房没追上。”顺子低声道,“不过,他说了句话:‘若要此煤,明日午时,西山杏子林,一人前来’。”
陈文强盯着手中的无烟煤样品,思绪飞转。是陷阱?还是机遇?送煤的人知道他对优质煤炭的渴求,显然有备而来。但若是陷阱,何必用如此珍贵的样品做饵?
“东家,去不得啊,”顺子显然也想到了危险,“要不报官,或者请年爷派人……”
“不。”陈文强将煤块放回盒子,“我去。”
他需要知道这煤的来源。更重要的是,他隐约感觉到,这或许是破局的关键——柴炭行会的打压来自传统势力的反扑,但如果他能找到更优质的资源,开辟新的赛道,就能跳出眼前的泥潭。
当天下午,陈文强还是按计划巡视了城西铺子。
免费发放蜂窝煤的台子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几个伙计大声讲解着使用方法,现场烧水沏茶,请排队的百姓喝。热茶下肚,暖意融融,不少老人啧啧称奇。
“这煤真没怪味?”
“您瞧这火,多稳当,不比柴火强?”
“听说便宜,一冬天能省下不少柴火钱呢……”
陈文强站在不远处观察,心中稍定。平民市场是根基,只要口碑不垮,那些谣言就掀不起大浪。
然而,当他转到铺子后巷时,看见墙角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滚出京城”。
李四跟上来,低声道:“早上发现的,已经让人擦了,但……不少街坊都看见了。”
陈文强点点头,没说话。
傍晚回到陈家大院,气氛凝重。饭桌上,母亲王氏忍不住开口:“强儿,要不……这煤炭生意先放一放?咱们现在有紫檀家具的订单,文英的古筝学堂也开了张,日子不是过不下去。”
“娘,这不是过日子的问题。”陈文强给母亲夹菜,“咱们退一步,那些人就会进一步。今天能让咱们关煤铺,明天就能让家具店开不下去,后天古筝学堂也没人敢来。商场如战场,退了,就再难站起来。”
父亲陈老汉闷头喝了一口酒:“理是这个理。但强儿,咱们陈家本分人家,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爹,您放心。”陈文强语气坚定,“儿子有分寸。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饭后,陈文强独自来到后院工坊。夜色中,那座淘汰洗煤机模型静静矗立。他抚摸着冰冷的金属部件,想起穿越前在煤矿考察时见过的现代化设备。那时他是能源公司的项目经理,满脑子都是报表、效率和利润。
如今,在这个三百年前的世界,一块优质的煤炭可能改变一个家族的命运,也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东家。”
陈文英悄悄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年小刀那边有消息了。”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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