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灰烬中的余温(2/2)
“回大人,句句属实。小人位卑言轻,仅以文书工作糊口,曹府核心机要,从未得闻。”陈浩然垂首应答,语气平稳。他提前准备好的“人设”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一个因家族略有薄产、读过些书、来江南谋生、靠文字能力混口饭吃的边缘知识分子。
“哦?”那郎中抬眼,目光锐利,“有人提及,你曾向曹頫进言,提及什么‘斯沃特’分析法,语涉怪力乱神,可有此事?”
陈浩然心中一动,果然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了。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委屈:“大人明鉴!那日曹公问及库房管理,小人只是依据古圣先贤之言,提及需明辨事物之‘优势、劣势、机遇、威胁’,此乃《孙子兵法》‘知己知彼’之道,小人愚钝,妄加引申,绝无怪力乱神之意啊!定是同僚误解了小人之言……”他将现代管理学概念巧妙地包装成古典兵法的衍生,撇清得干干净净。
正在此时,门外一名书吏快步走入,俯身在主审官耳边低语了几句,并递上一封密封的信函。主审官拆开一看,面色微微一动,再看向陈浩然时,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淡了几分。他轻轻将信函放在桌上,陈浩然眼尖,瞥见了信封角落一个不甚起眼的标记——那是陈文强通过李卫的门路,辗转递上来的“担保”信物。家族的力量,在这关键时刻,化作了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嗯……”主审官沉吟片刻,再次翻看卷宗,语气缓和了些,“你平日所经办文书,倒也清晰规整。既未深入曹府机要,且安分守己……罢了,签字画押,下去候着吧。”
当陈浩然终于从那片令人窒息的官衙临时羁押处走出来时,已是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江宁织造府那片朱门高墙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红色,门上的交叉封条,像两道狰狞的伤疤。他回头望去,昔日的繁华与喧嚣已成过往,只剩下死寂和衰败。一种混合着庆幸、悲哀、以及对历史无情力量的敬畏,在他心中交织、翻涌。
他摸了摸怀中,那本以这个时代文字书写、夹杂在大量公文习作和读书笔记中的私人记录还在。里面没有直接提及《红楼梦》,更没有对历史的“预言”,只有他对官场生态的观察、人情世故的剖析,以及一些看似随感而发的“职场生存指南”。这是他为自己,也是为未来可能看到它的族人,留下的一份独特的“体制内生存实证报告”。
“浩哥!”一声熟悉的低唤在不远处的巷口响起。陈浩然抬头,看到陈乐天扮作行商模样,带着两个伙计,正焦急地向他招手。家族的人,始终在关注着他的安危。
他快步走过去,陈乐天一把拉住他,低声道:“没事就好!文强哥那边都打点好了,李卫大人那边也递了话。咱们在江宁的紫檀存货和几笔款子,都按你之前提醒的,提前转移了,没受半点牵连。”
陈浩然点了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个人的脱险,与家族事业的未雨绸缪,在这场风暴中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我们先离开这是非之地。”陈乐天催促道。
陈浩然最后看了一眼那夕阳下的曹府,转身汇入街巷的人流。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那位主审官的案头,又多了一份来自京城的文书。文书来自怡亲王胤祥府邸的一名属官,内容并非直接关照,而是例行公事地询问江南几个职位出缺后的候选人员名单,其中一处相对清闲、远离权力中心的驿站调度职位旁,被人用朱笔轻轻圈了一下,旁边写着一个微不可查的“陈”字。
风暴看似过去,新的波澜却已在无形中酝酿。这份来自怡亲王势力的、意味深长的“关注”,是福是祸?他这只凭借先知和家族力量,侥幸从曹家倾覆的漩涡中脱身的小虾米,是否会被卷入另一场更为宏大、也更为凶险的棋局之中?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的路,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迷茫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