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袅袅青烟升起(2/2)
“就依你所言。”曹頫最终拍板,指派了自己的一个远房侄儿,也是他的心腹,牵头组成清查小组,陈浩然和另一位素来中立的刑名师爷也被纳入其中。孙师爷则被暂时看管起来。
风波暂息,但陈浩然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几天,他白天在账房里,与各种枯燥的票据、借据、领状打交道,小心翼翼地不触碰核心敏感问题,只负责一些辅助核对工作,晚上则绞尽脑汁,将白天发现的蛛丝马迹与历史知识相互印证。
他发现,这三千两的亏空,涉及几笔去向不明的“公务开销”和“人情往来”,收款方语焉不详。他凭借现代财务知识和历史了解,敏锐地感觉到,这很可能与曹家为了维持“钦差”体面,以及应对京城各级官卡索要的“孝敬”有关。这是体制性的顽疾,绝非孙师爷一人之过,甚至曹頫本人也未必完全清楚每一笔钱的具体去向。
就在清查工作陷入僵局,众人都疲惫不堪时,一个更令人心悸的消息传来。
那位内务府来的太监,在离开江宁前,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曹府账目出现问题的风声,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曹大人,这家宅不宁,何以宁国事啊?咱家回京,也好向上面‘如实’回话了。”
这话像一道催命符,让曹頫彻底慌了神。他知道,这意味着事情已经被查到了上面。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一个够分量的替罪羊,来堵住这个缺口。
压力之下,清查小组内部的氛围变得诡异起来。曹頫的那位侄儿,看陈浩然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几次“无意间”提及,若能有人主动站出来,承担下“核算疏忽”的次要责任,或许能尽快结案,对大家都好。
陈浩然心中警兆顿生。这是要把他推出去当牺牲品!他穿越而来,谨小慎微,如履薄冰,难道最终还是要沦为这封建官场倾轧下的祭品?
不行!绝不行!
他连夜行动,再次动用了家族的秘密渠道。这次,他不再是传递预警信息,而是求救。他详细说明了目前的困境,尤其是内务府太监的态度和府内可能“弃卒保帅”的动向。他请求家族,动用那层最关键的关系——通过陈文强与李卫夫人搭上的线,请李卫大人能否在“恰当时机”,以“非正式”的方式,帮他说一句话。不需要直接干预,只需表达一下对“曹府一位陈姓年轻幕僚,办事颇为勤勉仔细”的些许关注即可。这一点点的关注,对于曹頫而言,就是一道护身符。
信送出去了,但远水能否救近火?陈浩然心中完全没有底。
第二天,曹頫召集清查小组最后议定此事。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曹頫的侄儿已经准备好了一份报告草稿,其中隐晦地将“核对不严”的责任,引向了陈浩然。王师爷在一旁,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就在曹頫拿起笔,似乎要在报告上做出决断的千钧一发之际,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戈什哈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书信:“禀大人,江苏巡抚李卫李大人处,有书信送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曹頫明显愣了一下,李卫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封疆大吏,他的信,分量极重。他连忙放下笔,接过信拆开细看。
起初,他的表情是严肃的,但随着阅读,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甚至偶尔还点了点头。看完信,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陈浩然身上,这一次,眼神里少了之前的审视和冷漠,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他轻轻将李卫的信放在一边,没有对众人提起信的内容。然后,他拿起那份几乎要定陈浩然的罪的报告草稿,沉吟片刻,竟直接将其揉成一团,扔在了一边。
“账目之事,错综复杂,非一人一时之过。”曹頫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孙先生管家不力,难辞其咎,罚俸一年,暂卸钱粮职责,闭门思过。其余人等,各司其职,此事到此为止。当务之急,是齐心协力,共度时艰。”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陈浩然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原地。他知道,是李卫的那封信,发挥了作用。家族的力量,在最关键的时刻,护住了他。
危机看似解除,但他没有丝毫喜悦。走出书房时,夕阳的余晖将曹府的屋瓦染成一片凄艳的血色。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院落,心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冰凉的清醒。
今日他能侥幸脱身,倚仗的是家族织就的关系网络和那一点点历史的信息差。但下一次呢?曹家这艘大船正在缓缓沉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李卫的关照能护他一时,能护他一世吗?在这巨大的体制旋涡中,他这只小小的穿越蝴蝶,究竟能飞多高,又能飞多远?
陈浩然摸了摸袖中那本记录红学见闻和官场规则的私人笔记,他知道,真正的狂风暴雨还未到来。而那位仅有一面之缘、未来将照亮文学史天空的曹雪芹,他又该如何在这倾覆的命运中,找到自己的一线生机?怡亲王胤祥的间接赏识,是否会成为他下一段仕途的转机?所有这些未知,都如同江南暮春的雾气,弥漫在前路上,看不清,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