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墨痕惊风雨(2/2)
“……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一段熟悉的判词映入眼帘:“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这,这是花袭人的判词!
陈浩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骤然急促。他抑制住狂跳的心,飞快地翻看其他散页。虽残缺不全,但那些只言片语,那独特的文学气质,与他记忆中《红楼梦》的文本高度重合!这藤箱里装的,莫非是曹頫(或曹雪芹父辈)早期创作《风月宝鉴》或《石头记》的草稿、灵感随笔?还是府中哪位清客相公的手笔?
巨大的历史参与感和一种近乎朝圣的激动淹没了他。他穿越数百年的时光,竟在此处,与这部巨着的胚胎如此近距离接触!他小心翼翼地将散页收回藤箱,合上箱盖,仿佛关住了一个惊世的秘密。指尖触碰粗糙的藤条,微微颤抖。
刚才因公文受挫的沮丧瞬间被这巨大的发现冲淡。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此事绝不可对外人言!若被曹府知晓他窥见这些“不入流”的稗官野史、甚至可能隐含“讥讽时政”内容的私密文稿,他的幕僚生涯即刻便会终结,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然而,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升起:必须记录下来!这不只是红学考据的珍贵素材,更是他穿越到此,存在于这个时空的独特证明。
回到值房,他已是心潮澎湃,面上却强作平静。他重新铺开纸,不再试图卖弄现代技巧,而是完全模仿刚才所读那些奏疏的笔法,以最卑微、最沉痛的语气,重新起草谢罪本章。他将自己完全代入曹頫(或李煦)的角色,想象着天威降临时的恐惧与无助,字字泣血,句句哀鸣。
新的稿子呈上去,周先生仔细阅后,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微微颔首:“嗯,此番倒是得了其中三昧。虽火候尚欠,但路子是对了。拿去再细细润色,务求字字含泪,声声泣血。”
陈浩然暗松一口气,知道自己暂时过了这一关。他退回自己的座位,趁着无人注意,悄悄从怀里摸出一本空白的、以这个时代常见纸张装订的小册子,用铅笔(他让家族商队按他描述仿制的,极为小心使用)在第一页飞快写下:
“癸巳年腊月,于江宁织造府文库,偶见一藤箱,内有残稿数页,文风奇崛,疑为《石头记》早期胚胎。见‘水做骨肉’、‘身后有余’等句,心神俱震。此乃绝密,唯藏于心,录于此册,以待将来。”
合上册子,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白日里公文受挫的郁闷,被这秘密的收获冲淡。他不仅是在这体制内艰难求生的小幕僚,更是一个历史的秘密记录者,一个伟大作品的无声见证人。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小册子贴身藏好时,眼角余光瞥见窗外廊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与周先生低声交谈,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自己所在的方向。那是同僚中颇善钻营的赵先生,平日便对他这“空降”之人多有排挤。
陈浩然心中猛地一凛。他今日在文库逗留时间不短,翻找东西的举动,以及方才撰写私密笔记时可能流露的异样神情……是否都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那本刚刚带来巨大精神满足的小册子,此刻在怀中,却仿佛一块灼热的炭,烫得他心慌。他窥见的,究竟是通向文学圣殿的密道,还是……足以焚身的祸根?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了下来。值房的灯笼被点亮,在风中摇曳,将他沉思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