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年府惊雷(2/2)
“爹…”陈浩然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祸事来了。”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全家人的心脏。陈巧芸紧紧抓住陈乐天的胳膊,指尖冰凉。陈乐天脸上再不见半分对玉石的痴迷,只剩下惊恐的茫然。
“走!”陈文强猛地一咬牙,腮帮子绷出铁硬的线条,将那令牌死死攥在手心,几乎要嵌入皮肉。他眼神凶狠地扫过门外的甲士和那辆沉默的马车,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准备用犄角拼命的公牛,“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倒要看看,年大将军能拿我们这些挖煤的、卖木头的、弹琴的、写字的怎么样!上车!”
没有选择的余地。一家人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在甲士冰冷目光的押送下,步履沉重地踏入冰冷的雨幕,钻进那辆散发着阴冷潮湿气息的青幔马车。车轮碾过被雨水浸透的泥泞街道,发出沉闷粘滞的声响,载着一颗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朝着那座象征着滔天权势与无尽凶险的府邸驶去。车帘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却隔绝不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绝望。陈浩然闭上眼,年小刀那张怨毒扭曲的脸和那句“走着瞧”的嘶吼,在黑暗中不断放大、回响。
雨越下越大,马车在肃杀的雨幕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座森严府邸的角门前。没有气派的朱漆大门,没有象征威仪的狮兽石鼓,只有一道不起眼的、被雨水冲刷得颜色发乌的小门。门楣低矮,透着一股刻意的压抑和内敛的威慑。门无声地开了,里面是曲折幽深、被高墙夹峙的巷道,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幽暗发亮,反射着天穹上破碎的铅灰色光。甲士无声地引路,蓑衣上的雨水滴落,在死寂的巷道里敲打出单调而瘆人的回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铁锈、陈年木料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檀香却又过于浓烈以至于显得阴郁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走了多久,引路的甲士在一处月洞门前停下,侧身让开。门内,是一间异常阔大的花厅。厅内光线昏暗,只在主位两侧点着几盏粗如儿臂的牛油巨烛。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厅内巨大的梁柱和壁上悬挂的狰狞弓刀投射出扭曲、晃动的巨大阴影,如同蛰伏的怪兽。厅堂深处,主位之上,一个身影如山岳般端坐着。
年羹尧。
他并未着戎装,只一身玄色便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勾勒出如刀削斧劈般冷硬的轮廓和高耸的颧骨。他微微低着头,似乎正专注地看着手中一卷书册,姿态随意,甚至显得有些慵懒。然而,那股无声弥漫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却比任何咆哮怒吼都更让人胆寒。他仅仅是坐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厅堂、乃至这座府邸、这片天空的中心,一个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大黑洞。
陈文强的心猛地一沉。他本能地想挺直腰杆,想拿出当年在矿上面对各路神仙的“豪气”,但膝盖却不争气地有些发软。他深吸一口气,拉着家人上前,依着路上临时恶补来的规矩,深深作揖下去:“草民陈文强,携犬子乐天、浩然,小女巧芸,拜见大将军!”
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花厅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年羹尧没有抬头。他翻动书页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动作缓慢而稳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细微的声响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被无限放大,像小锤子一下下敲打着陈家人的神经。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不安的跳动和书页翻动的轻响。每一秒的沉默,都是无声的煎熬。
终于,年羹尧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书册,随意地将其丢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那动作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随意。他这才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扫过下方躬身站立的陈家四人。
那目光掠过陈文强强作镇定的脸、陈乐天低垂的头顶、陈巧芸微微颤抖的指尖,最后,定格在陈浩然苍白而极力维持平静的脸上。
“陈浩然。”年羹尧开口了。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耳中,带着金石般的冷硬质感,“听说,你在曹府,很得赏识?”
陈浩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拱手道:“回大将军话,承蒙曹大人不弃,许以幕席,草民…草民不过略尽绵薄,整理文书,抄录账目而已。”
“哦?仅仅是抄录账目?”年羹尧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绝不是一个笑容,更像猛兽审视猎物时露出的冷酷兴味。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锁定了陈浩然,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增强。“那本帅倒是好奇了。”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小几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稳定得让人心慌。
“一个‘抄录账目’的幕宾…”年羹尧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刮来的寒风,瞬间冻结了花厅里本就稀薄的空气,“如何能知晓那江宁织造曹家,未来会出一个名唤‘曹雪芹’的小子?”
“笃!”敲击声猛地加重!
陈浩然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曹雪芹!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响!他怎么会知道?年羹尧怎么会知道?!
冷汗瞬间浸透了陈浩然的内衫,黏腻冰冷地贴在背上。他脑中一片混乱,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是年小刀?不可能,那泼皮绝无可能接触到这等深宅秘闻!是曹府泄露?更无可能!自己只在那次醉酒后,对着曹沾(幼年曹雪芹)熟睡的小脸,悲悯又绝望地喃喃自语过这个名字!当时夜静更深,绝无旁人在场!
难道…这年羹尧真如史书所载,手眼通天,爪牙遍布?连曹府内宅的醉语都能探知?!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陈浩然,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更遑论开口。他感到父亲陈文强投来的惊疑目光,妹妹陈巧芸因紧张而死死攥紧的拳头,二哥陈乐天那茫然无措的颤抖。年羹尧那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匕首,牢牢钉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或者说,等待着他崩溃的瞬间。
“嗯?”年羹尧的鼻音拖长,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酷玩味。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整个花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牛油巨烛燃烧时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陈浩然牙关紧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剧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不能慌!绝不能承认是“未卜先知”!那只会被当成妖言惑众的疯子,死得更快!必须找到一个解释,一个能在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枭雄面前勉强站得住脚的解释!
电光火石间,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骤然闪现——赌!赌年羹尧的骄矜,赌他对新奇事物的掌控欲,赌他对“名”的执着!富贵险中求,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陈浩然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铁锈和陈腐檀香气味的空气刺得他肺部生疼。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年羹尧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孤注一掷的决绝而微微发颤,却竭力保持着清晰的语调:
“回…回大将军!草民不敢欺瞒!”他再次深深一揖,几乎将头埋到地面,“草民…草民确曾听闻过一些关于曹家远支的…流言风语。”
“哦?流言风语?”年羹尧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扶手,眼神却更加锐利如鹰隼,“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