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京城偶遇(2/2)
旁边一位富态的绸缎商立刻帮腔:“是啊,陈东家。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王府的订单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金字招牌!您把价压一压,往后还怕没生意做?何必执着于眼前这点利?”话语绵里藏针,点出了王府订单带来的巨大隐性价值,也暗含威胁——不降价,这招牌你就别想挂上。
陈乐天的心沉了沉。这批从琼州辗转弄来的海南黄花梨老料,是他打通南方渠道后最得意的一笔投资,品质极高,成本也极其惊人。两千两?连本钱都捞不回来!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生意人精明的笑容,开始反击:“王管事,李掌柜,诸位前辈!晚辈岂敢漫天要价?实在是此料难得啊!诸位都是行家,请看这‘鬼脸’纹,这‘行云流水’般的肌理,还有这油性密度…”他拿起案上一块打磨光润的样料,滔滔不绝地讲解着木材的稀缺性和美学价值,努力将“黄花梨”的概念往“顶级奢侈品”上引。
“物以稀为贵,这道理晚辈懂。可诸位前辈更懂,王府要的,是匹配身份的独一无二!”他话锋一转,祭出了现代营销的法宝,“晚辈斗胆提议,这批家具,咱们不做则已,要做,就做‘限量版’!每件家具内侧,都用银丝镶嵌独特的编号标记,王府专用纹饰,确保绝无仿冒!再配上特制的紫檀木‘保真铭牌’…”他描绘着“防伪标识”和“品牌溢价”的前景,试图用概念打动这些精明的古代商人。
然而,山羊胡王管事只是捋着胡须,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陈东家这些新鲜词儿,听着热闹。可王府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木头、好手艺。什么‘限量’、‘铭牌’,花架子罢了。两千二百两,顶天了。若不成,王府库房里,上好的金丝楠木料也不是没有备选。”态度强硬,毫无松动。
谈判陷入僵局。陈乐天感到一阵疲惫和无力。古代的商业逻辑如此直接而顽固,他那些“品牌包装”、“饥饿营销”的概念,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就在他搜肠刮肚,试图再做最后一搏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旋律,如同游丝般,穿过“万木轩”敞开的雕花门,钻入了他的耳中。
那旋律…轻快,跳跃,带着电子鼓点的节奏感,是他穿越前那个时代,妹妹陈巧芸在直播间里最常唱的一首洗脑神曲!陈乐天浑身剧震,所有谈判的心思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猛地站起身,不顾对面几人错愕的目光,疾步冲向门口,急切地循着那歌声的来源张望。声音似乎来自斜对面的茶馆方向!
“漱芳斋”茶馆大堂的哄笑声浪中,陈文强还在努力向他的“苦力股东”们灌输着现代商业理念,试图用“原始股”和“分红”点燃他们的热情。楼上的陈浩然,已踉跄着冲下楼梯,拨开看热闹的人群,直冲到那满身煤灰的汉子面前。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陈文强正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所以啊,咱这煤,就是硬通货!未来能源的核心!额跟你们说,只要跟紧额老陈…”话音未落,一个穿着体面细布直裰、面容清俊却带着强烈震惊神色的年轻书生,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陈文强愕然回头,刚要呵斥这无礼的书呆子,目光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那眉眼轮廓,那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记忆深处某个稚嫩的面孔瞬间与眼前重叠。
“浩…浩然?”陈文强张大了嘴,脸上的煤灰簌簌掉落,难以置信地吐出两个字。那浓重的山陕口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父亲的、本能的、略带颤抖的低唤。
“爸!”陈浩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个属于现代儿子的称呼,冲口而出。他紧紧抓住父亲沾满煤灰、粗糙有力的大手,巨大的狂喜和酸楚同时涌上,眼眶瞬间通红。
就在父子俩四手紧握、四目相对,穿越时空的错愕与狂喜如电流般在两人之间激荡的刹那,一阵急促而清脆的脚步声从茶馆门口传来。刚刚摆脱了那群好奇的官家小姐、抱着沉重牌匾盒子、一脸心事的陈巧芸,正埋头疾步走进茶馆,只想找个角落歇歇脚,理清那该死的“清音妙赏”到底该怎么应对。
她根本没注意大堂中央的骚动,满脑子都是那四个篆字带来的焦虑。或许是那根紧绷的弦让她下意识地寻求一丝熟悉的慰藉,一段属于她直播间标志性开场白的旋律,无意识地、极轻微地哼唱出声,正是那首洗脑神曲的调子!
这微弱如蚊蚋的哼唱,落在刚刚循声冲出“万木轩”、正焦急搜寻妹妹身影的陈乐天耳中,不啻于惊雷!他一眼就看到了抱着木盒、神情恍惚走进茶馆的妹妹巧芸!更看到了茶馆中央,两个正紧紧抓着手臂、穿着打扮天差地别却又同样一脸震惊和狂喜的男人——那年轻书生侧脸,赫然是弟弟浩然!那满身煤灰的敦实汉子…是父亲!
“爸!浩然!巧芸!”陈乐天再也抑制不住,狂喜的呼喊如同破闸的洪水,冲破了一切顾忌,响彻了喧闹的茶馆大堂。他分开人群,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向那失散数月、魂牵梦萦的家人。
这一声呼喊,如同定身咒。陈文强和陈浩然猛地转头。抱着牌匾盒子的陈巧芸浑身一颤,歌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循着那熟悉的声音望去,目光撞上大哥乐天狂喜的脸,又看到被大哥指着的、煤灰中父亲和书生弟弟那难以置信的面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喧闹的茶馆大堂成了模糊的背景。四个穿着迥异、来自不同社会夹缝的现代灵魂,在无数道或好奇、或嘲笑、或茫然的目光注视下,终于穿越了时空的重重迷雾,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真实的倒影。煤灰、绸缎、青衫、牌匾…所有外在的标签在血脉相连的冲击下瞬间剥落。陈巧芸怀里的沉重木盒“哐当”一声跌落在地,她也浑然不觉,只是张大了嘴,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哥…爸…浩然!”她带着浓重哭腔的呼唤,是重逢的最后确认。
陈文强猛地甩开旁边苦力试图搀扶的手,张开沾满煤灰的双臂,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般的低吼,想要将失而复得的儿女全部揽入怀中。陈浩然松开父亲的手,踉跄一步迎向妹妹。陈乐天已经冲到了近前,手臂伸向巧芸。一家四口,在雍正初年京城喧嚣的茶馆中心,在无数陌生的、惊诧的目光里,跨越了时空的鸿沟,即将紧紧相拥!
就在这狂喜的顶点,即将碰触的瞬间,一道冰冷黏腻、如同毒蛇般的目光,穿透了茶馆门口攒动的人头,死死锁定了他们。
茶馆对面“泰和”绸缎庄的廊檐阴影下,年小刀斜倚着朱漆廊柱,油腻的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市井痞气,只有一种猎人锁定猎物的阴鸷和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