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惊涛拍岸,暗流噬国(2/2)
“说。”
“只是北平都司、布政使司中,与燕王府旧部来往密切者,不在少数。边境蒙古诸部,近来亦有异动,小规模扰边次数增加。奴婢怀疑……北边可能也在等,等东南乱起来。”
等东南乱起来,朝廷兵力、财力被拖在南方,北边或许就有可乘之机。朱允熥心中明镜一般。他这位四叔,从来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削藩的利剑悬在头顶,他岂能坐以待毙?东南的倭患,说不定正合他意。
“加派人手,盯紧北平,盯紧凤阳!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蒋瓛领命,如来时般无声退下。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大明舆图前,目光在东南漫长的海岸线和北平、凤阳的位置上来回移动。内忧外患,四面楚歌。新政,就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岂止是涟漪,简直是惊涛骇浪。反对的力量,来自朝堂,来自地方,来自士绅,来自胥吏,甚至可能来自海上,来自北方。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孤身面对惊涛骇浪的窒息感。皇祖父(朱元璋)留给他的,是一个表面强大、内里却已开始腐朽的帝国。他想改变,想为这个帝国注入新的活力,却发现每动一下,都会触及无数既得利益者的痛处,引来疯狂的反扑。
“陛下,该用膳了。”王安小心翼翼地端来食盒。
朱允熥摆摆手,毫无食欲。他望着舆图上代表海洋的那片蔚蓝,忽然问道:“郑和的下西洋船队,筹备得如何了?”
“回陛下,据工部、户部奏报,宝船大多已建造完毕,正在安装器械、囤积货物、招募水手。只是近来倭患骤起,部分沿海船厂、货栈受损,筹备进度或受影响。郑公公日前上奏,言至少还需三月,方可大体齐备。”
三个月……朱允熥默然。他力排众议,支持郑和下西洋,固然有扬威海外、探寻航路、发展海贸的宏愿,也未尝没有借此转移国内矛盾、开辟新的财源、乃至从海上牵制潜在敌人的考量。可如今,倭患一起,下西洋之事,恐又生波折。朝中那些本就反对的守旧大臣,必然会以“海疆不宁,不宜远航”为由,再次发难。
“告诉郑和,按计划准备,不必受倭患影响。所需钱粮、物资,优先保障。倭寇,朕自会派兵剿灭。下西洋,关乎国运,不得有误。”
“是。”
王安退下。朱允熥依旧站在舆图前,目光从东南沿海,移向了更南方的广阔海洋,又缓缓移到西方那片未知的陆地。下西洋,是他布下的另一枚棋子,或许,也是破局的关键之一。但眼下,他必须先应付来自东南海上的这把毒火,和北方那柄悬着的利剑。
就在朱允熥于深宫之中运筹帷幄、倍感压力之时,远离陆地的外海,一艘不起眼的双桅帆船上,一场决定东南沿海无数人生死的密谋,也进入了最后阶段。
船舱内,腥臭潮湿,混杂着鱼腥、汗臭和劣质酒的气味。昏暗的油灯下,围坐着五六个人。居中一人,身形矮壮,肤色黝黑,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正是如今东南沿海几股海盗中实力最强的一支的首领,绰号“混海蛟”的陈祖义。他本是广东潮州人,因官司家破,逃亡海上,逐渐拉起一支队伍,盘踞在琉球、澎湖一带,打劫商船,偶尔也上岸劫掠。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精瘦的日本浪人打扮的男子,眼神阴鸷,腰间插着长短两把倭刀,是盘踞在对马岛、壹岐岛一带的倭寇头目之一,岛津义弘的家臣,名叫桦山久守。右手边,则是一个汉人书生打扮的中年人,面色苍白,手指细长,正是前徐家海上生意的总账房,如今江南某些势力在海上的“代理人”,自称“白纸扇”的刘文炳。
其余几人,也都是纵横东海、南海的积年海匪头目。
“……朝廷的鹰犬,在江南杀人如麻,断我等财路。如今又要清丈田亩,搞什么雇工院,连岸上最后一点活路都不给。”刘文炳的声音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此刻却充满怨毒,“徐爷、顾爷,多少海上豪杰的靠山,说没就没了。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人,不是被暴昭那屠夫的刀砍了脑袋,就是被朝廷的水师剿灭在海上。诸位,甘心吗?”
“不甘心又如何?”一个独眼海盗头子闷声道,“朝廷势大,水师船坚炮利。咱们在海上讨生活,还能躲躲藏藏,上了岸,不是找死?”
“不上岸,咱们就等死吗?”陈祖义灌了一口劣酒,抹了抹嘴,“朝廷如今在东南搞新政,水师精锐被调去防备北边,留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这次咱们联手,不也尝到甜头了?卫所,盐场,巡检司,以前谁敢碰?现在不也跟纸糊的一样?”
桦山久守操着生硬的汉语,补充道:“我们,日本的大名,也对明朝的货物,很感兴趣。生丝,瓷器,茶叶,还有……火铳,大炮。只要你们能弄到,金子,银子,大大的有。”
刘文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不错。江南的丝、茶、瓷,天下闻名。以往被市舶司和几家大海商把持,咱们只能喝点汤。如今,那几家大海商,也被新政搞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这正是咱们的机会!陆上的老爷们,愿意出钱,出消息,买咱们抢来的货物,卖给你们需要的生铁、硝石。咱们联手,抢船,抢港口,抢市舶司!让朝廷的船,不敢出海!让江南的货,出不了港!到时候,朝廷赋税大减,江南大乱,看那小皇帝,还怎么推行他的狗屁新政!”
“说得好听!”另一个海盗头子质疑,“抢了之后呢?朝廷大军来了怎么办?咱们还能一辈子在海上漂着?”
“朝廷大军?”刘文炳冷笑,“朝廷的兵马,如今被拖在江南,被北边的蒙古人牵制。只要我们闹得够大,抢得够狠,让江南彻底乱起来,朝廷顾此失彼,说不定……北边的燕王爷,海外的各路豪杰,都会趁势而起。到时候,这大明的天下是谁的,还说不定呢!”
舱内一时沉默,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造反,这个字眼太沉重,但也太有诱惑力。
陈祖义盯着跳动的灯火,眼中凶光闪烁:“干了!与其被朝廷像狗一样撵着,不如搏一把!刘先生,你说,陆上的老爷们,能给我们多少支持?钱,粮,还有……岸上的窝?”
刘文炳从怀里掏出一张海图,铺在油腻的桌面上,指着上面几个标记点:“钱粮,第一批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事成之后,再加倍。岸上的窝,这几个渔村,位置隐蔽,有淡水,易守难攻,老爷们已经打点好了,当地的里长、甲首,都是自己人。抢来的货物,可以在那里分散、藏匿、出手。另外,老爷们还会提供朝廷水师的巡防路线、卫所换防时间。咱们联手,挑几个肥的码头、市舶司,干几票大的!”
“好!”陈祖义猛地一拍桌子,“就按刘先生说的办!桦山君,你们那边?”
桦山久守点点头:“我们,出动十艘关船,武士二百,足轻五百。抢到的货物,我们占四成。另外,我们要至少五十支完好的火铳。”
“成交!”
昏暗的船舱内,几双沾满血腥和贪婪的手,握在了一起。一场针对大明东南沿海,乃至整个帝国稳定,更大规模、更血腥的劫掠与破坏,就此敲定。而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为了财货,更是要搅乱这摊浑水,让那个试图改变一切的年轻皇帝,和他的新政,彻底搁浅,甚至……葬身鱼腹。
海风呼啸,带着咸腥和远方的杀机。大明东南富庶的海疆,即将迎来更猛烈的惊涛骇浪。而帝国的心脏,那位孤独的帝王,又将如何应对这内外交困、步步杀机的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