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暗流汹涌,新政维艰(1/2)
建文九年六月初,南京城仿佛一个巨大的火炉,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秦淮河的水也失了往日的清亮,蒸腾着氤氲水汽,粘稠地流淌。然而,比这天气更让人窒息的,是弥漫在朝堂和坊间的紧张与躁动。
顾氏灭门,徐氏举旗被屠,松江、苏州、常州三府,数十家大小士绅被抄家、流放,上千颗人头落地,数万亩田产被清丈、分派……暴昭的屠刀,在短短一个月内,将素来以文风鼎盛、富庶安宁着称的东南,变成了血色地狱。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裹挟着恐惧、愤怒、仇恨,从江南迅速蔓延至全国。
文华殿内,气氛比殿外更加凝重。虽然冰鉴里堆满了来自地窖的冰块,丝丝凉气缭绕,但端坐的文武大臣们,却个个额头冒汗,后背湿透。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今日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都哑巴了?”朱允熥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头。他面前御案上,摊开着十几份奏折,皆是雪片般从各地飞来的弹章。“弹劾暴昭滥杀无辜,屠戮士绅,有伤天和,动摇国本……呵,好大的罪名。还有弹劾古朴与暴昭流瀣一气,苛敛害民,逼反良善的。更有甚者,说朕‘宠信酷吏,戕害士林,自毁长城’。”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来自南京国子监祭酒陈迪的奏折,念道:“‘东南士绅,国家栋梁。其或有不法,当以律绳之,以德化之。今陛下纵容暴昭,行此酷烈之事,江南流血漂杵,士林寒心,天下惶惶。长此以往,谁复为陛下守土牧民?谁复为陛下建言献策?此自断股肱之举也!’”
他将奏折重重摔在案上,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陈祭酒问得好啊。谁为朕守土牧民?谁为朕建言献策?朕也想知道!江南那些隐匿田亩、盘剥佃户、私蓄甲兵、殴杀朝廷命官的‘栋梁’吗?还是朝中这些,与江南勾连、替他们鸣冤叫屈、指责朕‘自断股肱’的诸公?!”
“陛下息怒!”吏部尚书张紞连忙出列,他是建文旧臣,为人方正,此刻硬着头皮道,“陈祭酒等人,言辞或有激切,亦是出于忠心,忧心国事。暴昭巡抚东南,手段确乎……酷烈了些。江南士绅,虽有顽劣,然其树大根深,关联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今骤施雷霆,虽可收震慑之效,然恐伤及无辜,更使东南人心惶惶,于新政推行,恐有窒碍。臣闻,已有江南士子弃笔罢考,缙绅闭门谢客,商旅裹足不前……”
“张尚书的意思是,朕不该杀?不该抄?就该看着他们隐匿田亩,对抗新政,甚至举兵造反?”朱允熥打断他,语气冰冷。
“臣不敢。”张紞躬身,“臣只是以为,当刚柔并济,剿抚并用。首恶当惩,以儆效尤;胁从可悯,宜加安抚。如古朴大人所奏,对主动配合清丈、补缴积欠之中小士绅,当示以宽仁,优容录用,如此方可分化瓦解,安定人心。若一味诛戮,恐将本可争取之人,尽数推向对立,于大局不利。”
“张尚书此言差矣!”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出列,他是暴昭同僚,亦是新政的坚定支持者,此刻须发戟张,厉声道,“江南之弊,积重难返!士绅豪强,把持地方,隐匿田产,逃避赋役,役使佃户如牛马,对抗朝廷如仇雠!此乃国之大蠹!暴昭巡抚东南,奉旨行事,雷厉风行,扫除积弊,何错之有?至于株连,据臣所知,暴昭所诛,皆为证据确凿之首恶、骨干及其直系血亲。其家产抄没,乃依《大明律》。田产分与无地佃户、雇工,更是陛下仁政!何来滥杀无辜?何来屠戮士绅?陈迪等人,不辨是非,一味为士绅张目,攻讦朝廷大臣,诋毁陛下新政,其心可诛!依臣之见,当将其锁拿问罪,以正视听!”
“陈大人!”礼部侍郎王钝出列,他是江南士人代表,此刻面红耳赤,“暴昭在江南,动辄抄家灭族,株连甚广!苏州顾氏,百年望族,诗礼传家,纵有不是,岂可尽数屠戮?连襁褓婴儿亦不放过?松江徐氏,阖族数百口,幸存者不足十一!此非屠戮为何?江南士林,物伤其类,岂能不惧?能不怨?陈祭酒等人上书,乃为民请命,为士林发声,何罪之有?若因言获罪,则天下读书人寒心,朝廷何以取信于天下?陛下,三思啊!”
“王侍郎好一个‘为民请命’!”陈瑛冷笑,“江南之民,是顾氏、徐氏那样的豪绅,还是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卖儿鬻女的佃户雇工?暴昭所抄没之田产,分与的是谁?是那些豪绅,还是无地少地的百姓?新政雇工院、学堂,惠及的又是谁?陛下新政,意在安民富国,打击豪强,此乃天下大义!尔等只知为士绅鸣冤,可曾为那些被逼死的佃户喊过一句冤?可曾为那些无钱读书的贫家子弟说过一句话?尔等心中,只有士绅,没有百姓,只有家,没有国!也配谈‘为民请命’?”
“你……你血口喷人!”王钝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朱允熥猛地一拍御案,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争论的双方立刻闭嘴,垂首肃立。
朱允熥胸膛微微起伏,看着殿下这些或慷慨激昂、或忧心忡忡、或心怀鬼胎的臣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厌烦。他知道,陈瑛说得对,王钝等人,代表的是士绅阶层的利益。新政触动了他们的根本,他们自然会反抗,会利用一切机会攻讦。张紞的担忧也有道理,一味强硬,确实可能将更多人推向对立面。但,他能退吗?
退一步,新政便是笑话。退一步,江南士绅便会得寸进尺。退一步,他朱允熥这个皇帝,将再无威信可言。
“新政,是国策。”朱允熥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推行新政,势在必行。江南之事,暴昭虽有酷烈之嫌,然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顾氏、徐氏,聚众谋反,殴杀命官,依律当诛。暴昭奉旨平乱,何罪之有?”
他目光如刀,扫过王钝等人:“至于陈迪等人,身为朝廷命官,国子监祭酒,不思为朝廷分忧,为陛下解劳,反而听信流言,攻讦大臣,诋毁国策。着,革去陈迪国子监祭酒之职,贬为庶民,永不叙用。其余联名上书者,罚俸一年,留职察看。再有妄议新政、攻讦大臣者,严惩不贷!”
“陛下!”王钝等人脸色惨白,跪倒在地,还想再争。
“退下!”朱允熥厉声道。
王钝等人如丧考妣,踉跄退下。其余官员,更是噤若寒蝉。
“张紞。”朱允熥看向吏部尚书。
“臣在。”
“朕知你老成谋国,所言亦有理。然江南之事,已无转圜余地。新政必须推行,豪强必须打击。但朕亦非一味嗜杀之人。古朴奏章所言,分化拉拢,以工代赈,朕准了。着你吏部,会同礼部、户部,速拟细则。凡江南士绅,能主动配合清丈田亩,补缴积欠,安分守己者,朝廷不咎既往,其子弟,可参加新政科,量才录用。于地方有德望、有才干者,亦可荐举为官。但,此乃朕之仁政,非彼等可恃之免死金牌。若再敢阳奉阴违,串联对抗,顾、徐二家,便是前车之鉴!”
“臣,遵旨!”张紞松了口气,连忙应下。天子终究没有一意孤行,还是留了余地。
“陈瑛。”
“臣在。”
“都察院派出巡按御史,分赴各地,尤其是东南,严查地方官吏。凡有与士绅勾连,阻挠新政,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者,无论官职大小,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朕要这大明的官场,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臣,遵旨!”
“徐辉祖。”
“老臣在。”
“五军都督府,传令各都司、卫所,严加戒备。凡有士绅豪强,私蓄甲兵,图谋不轨者,一经发现,立即剿灭,不必请旨。再,命沿海各卫所,加强巡防,严防倭寇、海盗,并注意盘查与江南有勾连之海商。但有私通外寇、贩卖禁物者,立斩!”
“老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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