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夜宴王府,机锋暗藏(2/2)
“长远……”朱棣摇头,“兄是南人,不知北地之苦。河北、山西,地瘠民贫,去岁又逢旱,百姓已是不堪。若再征发数十万民夫,夺其农时,占其田地,恐生民变。此其一。”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大北疆地图前,手指划过山川:“其二,铁路贯通南北,固然便捷。但若战时,敌军只需断一处,整条路便废。反不如现有官道驿路,点多线长,一处被断,尚有他路可绕。此其三……”
他转身,目光如电:“铁路所过之处,需设车站、仓库、兵营。这些要害,若落入奸人之手,或为敌所用,岂不是开门揖盗?”
句句在理,但句句反对。
李景隆平静道:“殿下所虑,李某亦曾思量。民夫征发,可给钱粮,以工代赈,反可活民。铁路防护,可设护路兵,沿线路建堡垒,配火炮,寻常马匪难破。至于要害之地,自有朝廷驻军把守。何况……”他加重语气,“若有铁路,朝廷援军旬日可至,纵有小股敌军骚扰,也能迅速清剿。这比现今援军一月乃至数月方至,孰优孰劣?”
朱棣沉默。他走回座位,重新斟满酒,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涟漪。
“兄之言,皆在理。但此事……太大。”他缓缓道,“需从长计议。至少,要等北疆安定,百姓富足,方可行之。眼下瓦剌虽败,但鞑靼、兀良哈诸部未平,女真亦在壮大。此时大动干戈修路,恐边患又起。”
“正因边患未平,才需铁路。”李景隆寸步不让,“殿下试想,若有铁路,今年大同被围时,援军何需一月?三日可至!边军何愁缺粮缺饷?铁路朝发夕至!届时,瓦剌敢来犯?蒙古敢南下?”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谁也不让。
许久,朱棣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有些无奈:“兄啊兄,你这张嘴,还真是……能把死人说活。罢了,此事非本王能定。兄既有陛下旨意,本王自当配合。但有一条——”他盯着李景隆,“铁路若修,北平段如何走,设哪些站,驻多少兵,需与本王商议。北疆,终究是本王在守。”
“这是自然。”李景隆见好就收,“殿下镇守北疆二十载,熟悉地理民情,自当请教。”
气氛稍缓。朱棣重新举杯:“那便说定了。来,喝酒!今夜只叙旧,不论政事!”
宴至亥时方散。朱棣亲自送李景隆出府,在府门前,他忽然道:“景隆兄,本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下请说。”
“兄之才,千古罕见。所谋之事,亦皆为国为民。但……”朱棣压低声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兄在南京,已树敌无数。此次北来,更触动太多人利益。望兄……好自为之。”
这话似关切,似警告。
李景隆躬身:“多谢殿下提点。李某只知尽力做事,不问荣辱。若真有风来,李某愿做那根最硬的木头,看是风折木,还是木挡风。”
朱棣深深看他一眼,拱手:“那便……祝兄好运。”
回驿馆的路上,夜风清冷。徐光远低声道:“大人,燕王今夜,句句机锋啊。”
“他是在试探,也是在划界。”李景隆望着车窗外北平的夜色,“铁路之事,他反对,但不坚决。周家案子,他配合,但有保留。他在观察,在权衡,在等……南京那边的动静。”
“等什么?”
“等陛下对‘三年不立储’的反应,等朝中反对新政的势力如何反扑,也等……”李景隆顿了顿,“等我下一步的动作。”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巷,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大人,咱们接下来……”
“明日,你带人去查北平的仓库、货栈,特别是与山西有往来的。赵铁柱,你暗查燕山卫的军械库、火药坊,看有无异常。至于我……”李景隆闭目养神,“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道衍和尚。”
徐光远一惊:“那个黑衣宰相?他是燕王第一谋士,大人见他……”
“正是因为他重要,才要见。”李景隆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朱棣的态度,一半在他自己,一半在道衍。我要看看,这位‘黑衣宰相’,究竟是何方神圣。”
车抵驿馆。李景隆下车时,抬头望了眼夜空。星子稀疏,一弯残月斜挂天际,清辉冷冷地洒在北平城的黑瓦白墙上。
这座城,这个人,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南京那边的风暴,恐怕也已酝酿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