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新来的技术员(1/1)
省农科院保护点的牌子挂上后,靠山屯的日子似乎步入了新的轨道。那笔专项恢复资金很快到位,分发到各家各户,虽然不多,但足够修补最紧要的房顶、购置最必需的农具。郑怀远专家带来的合作项目也正式启动,在老河套边划出了一小块试验田,记录着“胭脂米”和本地老品种在特殊水土下的生长数据。
屯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人们干活更有劲头,闲聊时也多了对未来的憧憬。连之前动摇的赵老四,也铆足了劲收拾自家宅基地,偶尔还凑到试验田边,好奇地问东问西。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总有新的涟漪。这天,公社通知,县农业局将派一名新的农业技术员,长期驻点靠山屯,重点指导保护点项目和帮助屯里推广科学种田。
对此,铁柱和乡亲们是欢迎的。经历了“万丰”和周明达,他们对打着“科技”旗号的人心存警惕,但也深知科学种田的重要性。郑怀远专家不可能常驻,有个懂技术的自己人在,总是好事。
新来的技术员叫陈卫国,二十七八岁,中等个子,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没有领章帽徽),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是工农兵大学生出身,分配在县农业局,据说理论扎实,也肯吃苦。
陈卫国一到屯里,没歇脚,就请铁柱和二楞子带着,把屯子周围的地形、土壤、水源、尤其是受灾地块和老河套试验田,仔仔细细看了个遍。他话不多,但问的问题很细,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铁柱叔,这片烧过的地方,土质板结严重,单纯靠农家肥和现在的泉水,恢复周期会很长。”陈卫国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我建议,可以尝试引进一点磷钾含量高的复合肥做底肥,配合深耕,效果会快很多。”
“复合肥?”铁柱想起周明达和金老三那些劣质化肥,眉头微皱,“陈技术员,那东西……靠谱吗?不会烧苗吧?”
“正规厂家的合格产品,科学施用,没问题。”陈卫国从帆布包里拿出几本小册子,“我带了县里推荐的几种品牌和施用方法。我们可以先在小块地上做对比试验。”
他又指着老河套的泉水:“这水温度稳定,矿物质丰富,是优势。但流量有限。我看了地形,可以设计一个简单的滴灌系统,用毛竹或塑料管把水引到更需要的地方,能大大节约用水,提高效率。”
“滴灌?”二楞子挠头,“听起来挺玄乎。”
“原理不复杂,就是让水一滴一滴直接渗到作物根部,减少蒸发和流失。”陈卫国耐心解释,“材料我可以向上级申请一部分,咱们自己也能解决一些。”
陈卫国的建议,听起来都很在理,也切中要害。但铁柱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顾虑。不是不相信陈卫国这个人(他看起来踏实肯干),而是对“新东西”本能地保持审慎。靠山屯刚经历了因“新事物”(万丰的种子、金老三的买卖)带来的浩劫,任何改变都需要时间观察。
王麻子等老一辈人也持保留态度。“老法子种了几辈子地,也没见饿死。这肥那灌的,听着是好,可万一不对路,把这点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苗子再折腾坏了,咋整?”
陈卫国感受到了这种无形的阻力,但他没有气馁。他找到铁柱,诚恳地说:“铁柱叔,我理解大家的顾虑。这样,咱们不强求。您挑两块条件差不多的地,一块按咱们的老法子种,一块按我建议的法子试试。种子都用咱们的老种子。咱们用事实说话,行吗?”
这个提议务实而坦荡,铁柱同意了。他选了两块相邻的、同样受灾后初步整理过的地块,一块交给陈卫国按他的方案摆弄,另一块则由王麻子带着人按传统方式耕作。
陈卫国立刻忙碌起来。他申请的小批复合肥和滴灌材料很快批了下来。他亲自带着几个愿意尝试的年轻人(包括二楞子),整地、施肥、铺设简易的毛竹滴灌管……事事亲力亲为,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他还弄来了一些新的蔬菜种子,说是抗病性强、产量高,建议在房前屋后零星种点,改善伙食。
对比田成了屯里新的关注点。人们每天下工,都忍不住过去瞅两眼。起初,看不出太大分别。但一个月后,差异渐渐明显了。施用复合肥和滴灌的那块地,苗子明显更壮实,叶子更绿,分蘖更多。而传统耕作的那块,虽然也不差,但长势稍显迟缓。
“嘿,还真有点门道!”二楞子蹲在田埂上,看着两边对比,忍不住嘀咕。
连王麻子也背着手看了好几回,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些思索。
陈卫国并未因此沾沾自喜。他依旧每天泡在地里,观察记录,遇到问题及时调整。他还抽空办起了夜校,就在祠堂里,点着汽灯,教愿意来的青壮和孩子们认字、学简单的农业科技知识,讲得通俗易懂。
屯里人对这个新来的技术员,看法开始慢慢转变。从他身上,他们看到了一种与周明达、金老三截然不同的“科技”形象——踏实、务实、尊重实际,愿意与土地和庄稼人一起摸索。
然而,就在陈卫国逐渐融入靠山屯,他的技术推广初见成效之时,一个新的矛盾点,却悄然浮现。县农业局突然下发通知,要求各技术推广点“大胆创新,树立典型”,并暗示将对推广“新品种、新技术”成效显着的个人和集体给予“重点奖励和宣传”。同时,局里一位领导在下来检查时,私下对陈卫国表达了“期待”,希望他能尽快在靠山屯这个“省里挂了号”的保护点,搞出点“响亮”的成绩,比如“高产示范田”、“新品种引进成功案例”等等,为局里和县里争光。
这股来自上层的“鼓励”和压力,让陈卫国陷入了沉思。他知道,单纯追求“高产”和“新品种”,未必符合靠山屯保护老种子的初衷,也未必适合这里的实际。但领导的期望和可能的“奖励”,又像是一种诱惑。同时,屯里部分看到对比田效果的年轻人,也开始跃跃欲试,觉得陈技术员的法子就是好,应该全面推广,甚至有人私下嘀咕,觉得老种子虽然好,但产量确实比不上一些听说的高产品种……
新的技术带来了新的希望,也带来了新的选择和潜在的歧路。陈卫国将如何应对上层的压力和内部的期待?铁柱和乡亲们又将如何在保护传统与接纳新知之间找到平衡?靠山屯的科技兴农之路,注定不会一帆风顺。一场关于“方向”的无声较量,正在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