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火海中的水渠保卫战(2/2)
铁柱只觉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脚下踉跄,险些栽倒在地。水渠是明年的希望,而粮种,是活下去的根基啊!李富贵这帮人,是要彻底断了屯子的生路!
林穗及时冲上前,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脸上早已泪水纵横,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颤抖,带着明显的哭腔:“柱子……他们、他们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跟这群王八蛋拼了!反正也没活路了!”满仓娘此刻眼睛血红,抄起一根粗壮的烧火棍,嘶哑着嗓子往前冲,被身边几个妇女死死拉住。
“都冷静!”老刘头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不住颤抖,但眼神却如同磐石般坚定。他颤巍巍地从怀里,贴身处,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露出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书——《奉天通志》。
老人将书郑重地捧在手里,就着熊熊的火光,艰难地翻到某一页,他的手指划过那些模糊的竖排繁体字,声音苍凉而厚重,如同在宣读一段尘封的誓言:“光绪二十六年!咱们龙口屯的祖辈,为了守住这片土地,就跟越界抢水、杀人放火的沙俄毛子干过!血染红了老哈河,都没后退一步!老祖宗的血性,还没丢光!”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惶惑或愤怒的脸,“今天,几个跳梁小丑,就想毁了咱祖辈用命换来的、咱自个儿用汗垒起来的水渠?做梦!”
这近乎悲壮的话语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在场每一个社员的体内。那不仅仅是几张纸,那是传承,是不屈的意志!
铁柱紧紧握住林穗冰凉而颤抖的手:“穗子!你带妇女、老人,还有能抽出手的人,赶紧去白桦林救火!能抢出多少粮种是多少!这里,交给我们!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这渠,就垮不了!”
林穗看着他被火光映照得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比火焰更炽热的信念。她知道,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她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重重点头:“好!你……千万小心!”说完,她猛地转身,用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喊道:“妇女同志们!老人孩子们!会跑的跟我去救粮种!快!”
她没有丝毫犹豫,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率先向着白桦林冲天的火光奔去。身后,人群自动分流,妇女、老人,甚至半大的孩子,都跟随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汇成一股悲壮的洪流,冲向另一个战场。
铁柱举起桑木鞭,在空中猛地一甩——“啪!”鞭梢炸开一声惊雷般的脆响,压过了火焰的咆哮。
“爷们儿们!为了咱们的地!为了咱们的根!跟这群断子绝孙的王八蛋拼了!”他嘶声怒吼,第一个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片燃烧的渠坝。
“拼了!!!”
身后的社员们,王麻子、二愣子……所有能战斗的男人,发出了震天的怒吼。他们挥舞着最原始的农具,如同潮水般涌向那些试图破坏他们家园的敌人。锄头与铁锹碰撞,迸射出耀眼的火星;拳头砸在肉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怒吼声、惨叫声、火焰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惨烈而原始的战场画卷。
李老歪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绝望。他猛地从后腰掏出一把黝黑的手枪!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将枪口对准了正在人群中奋力搏杀、如同战神般的铁柱,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陈铁柱!我看你他妈还能嚣张多久!给老子去死!”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一直徘徊在战场边缘,寻找机会的老黄狗大黑,如同一道黄色的闪电,从斜刺里猛地扑了上来!它没有吠叫,只有喉咙里发出的威胁的低吼,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一口死死咬住了李老歪握枪的手腕!
子弹擦着铁柱的太阳穴飞过,带起的灼热气流让他头皮一阵发麻,甚至能闻到一丝头发烧焦的气味。他惊出一身冷汗,猛地回头,正看到大黑死死咬住李老歪的手腕,任凭李老歪如何甩动、击打,都不松口。
“大黑!”铁柱目眦欲裂。
机会稍纵即逝!铁柱来不及后怕,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他手腕一抖,桑木鞭如同灵蛇出洞,精准地缠住了李老歪的脚踝,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地一拉!
“啊——!”李老歪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摔倒在地。那把手枪也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掉进了旁边燃烧得最旺的火堆里。
“砰!”火堆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炸响,大概是子弹被高温引爆了。
首领被制,武器被毁,剩下的地痞流氓们顿时慌了神,士气彻底崩溃。社员们趁势一拥而上,锄头镰刀齐下,将他们一个个打翻在地,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当林穗带着救火的人群从白桦林返回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黎明,终于艰难地到来了。
渠坝,保住了。虽然靠近底部的一段被烧得一片狼藉,泥土焦黑龟裂,但主体结构依然顽强地屹立着。坝上那些象征祈福的红布条,大多已被烧毁或熏得漆黑,残破不堪,却依旧有几缕猩红的布条,在清晨的微风中,倔强地飘扬着,像不倒的战旗。
然而,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白桦林那边的备用粮种,几乎全部化为了灰烬,只有林穗和几个妇女拼死从火场边缘抢出了小半袋,混杂着烟灰和泥水,勉强能看出是麦粒。
铁柱脸上、身上满是烟灰和汗水干涸后的污迹,还有几处被火焰燎出的水泡。他看着同样满脸烟尘、憔悴不堪的林穗,看着她怀里如同珍宝般紧紧护住的那半袋种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不仅仅是种子,那是她冒着生命危险,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微乎其微的希望。
林穗走到他面前,抬起头,尽管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和坚定。她将那小半袋混杂着灰烬与希望的种子,郑重地塞进铁柱那双布满厚茧和伤口的大手里。
“柱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的沙哑,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清晰地荡开涟漪,传入每一个垂头丧气的社员耳中,“我在省农科院,还有一些老师和同学。我写信,我去求他们,总能再搞到一些新种子。只要人还在,地还在,”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写满焦虑和茫然的脸,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就一定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