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垄沟里的暗箭(1/2)
春风卷着残冬的寒意,呼啸着掠过东北平原。融雪水从田埂的缝隙间淌过,悄无声息地渗入刚刚苏醒的黑土地。铁柱跪在田头,粗糙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调试着那台老式播种机的弹簧片。他的棉袄肩头已经磨得发白,袖口处露出些许棉絮,随着动作在风中微微颤动。
铁犁铧划开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层,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声音惊动了不远处杨树上的一对布谷鸟,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铁柱下意识地抬头,视线越过刚翻耕的土地,定格在地头——李富贵正斜倚在一台崭新的东方红拖拉机上,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他身后的几个民兵抱着装满麦种的麻袋,故意将袋口倾斜,任由金黄的种子洒落在地,与泥水混作一团。
“陈铁柱,公社通知改用‘跃进3号’良种。”李富贵迈着方步走过来,牛皮靴重重地碾过铁柱备好的传统麦种,“你那老掉牙的‘和尚头’麦,留着喂耗子吧!”
铁柱没有立即回应。他蹲下身,轻轻拨开被踩进泥土里的种子,眼神黯淡了一瞬。这些“和尚头”麦种是他精心挑选的,每一粒都饱满圆润,带着淡淡的金黄色。为了这些种子,他和老刘头几乎跑遍了整个公社,从各家各户一点点收集而来。
“李富贵!你还有没有良心!”老刘头急匆匆赶来,棉袄上的补丁在风中猎猎作响,“‘和尚头’麦抗冻耐旱,是咱祖辈传下来的宝贝!你那‘跃进3号’去年在邻村试种,出苗率还不到三成,你这是要断了大家的活路啊!”
铁柱依旧盯着地上被碾碎的麦种,思绪飘回了三个月前。那时娘还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气若游丝:“柱子,种地人得认节气...春分前三天播‘和尚头’,苗才扎得深...这是你爹临终前反复叮嘱的...”
他弯腰捧起一把种子,谷壳上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极了父亲手掌上纵横交错的老茧。铁柱突然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射向李富贵:“李主任,这‘跃进3号’怕不是从县供销社后门搞来的陈种吧?我上周去县里,正好看见他们在处理一批发霉的种子。”
“你血口喷人!”李富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游移不定,不敢与铁柱对视。老刘头趁机抓起一把“跃进3号”种子,放在嘴里细细咀嚼,随即“呸”的一声吐出来,碎粒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陈种!胚都发黑了,种下去准烂在地里!”
围观的社员们顿时炸开了锅。几个老农抢过种子仔细查看,纷纷骂骂咧咧。
“这不是坑人吗?”
“去年就是这种子,害得我家三亩地绝收!”
“李富贵,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李富贵见状,突然从军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高高举起:“都给我闭嘴!这是公社的红头文件!强制推广新种,谁敢违抗,就是反革命!”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一辆军绿色吉普车碾过泥泞的田埂,在人群旁边停下。车门打开,王书记快步走下,深蓝色的中山装上别着一枚鲜红的徽章,车门开合间带出一股淡淡的油墨气味。
“李富贵,你胆子不小啊?”王书记扬了扬手里的电报,声音不大却极具威严,“省农科院刚发来紧急电报,‘跃进3号’因质量问题全省召回,你竟敢私自截留?”
李富贵的军大衣下摆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额头上的汗珠混着尘土往下淌,在衣领上留下几道泥印。铁柱趁机举起装着“和尚头”麦种的陶罐:“王书记,这是我们屯子自留的老种,去年在试验田里亩产比公社推广的品种还多两成!这是详细的记录。”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本子,双手递给王书记。
“好!好!好!”王书记连说三个好字,用力拍着铁柱的肩膀,“春耕如救火,就按老法子种!”他转身盯着李富贵,眼神凌厉,“你马上跟我回公社写检讨!”
看着垂头丧气的李富贵远去,铁柱长舒一口气。他招呼大家继续播种,自己则检查着播种机的状况。就在他弯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垄沟里有异样——本该松软的泥土中,竟埋着半截生锈的铁钉。
“大家等一下!”铁柱高声喊道。
老刘头闻声赶来,蹲下身,用铜烟袋锅子小心翼翼地扒开泥土。随着泥土被拨开,一排整齐的铁钉阵暴露在众人眼前——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铁钉被倒插在垄沟里,锋利的尖端朝上,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要毁犁啊!”老刘头的声音颤抖着,“心太黑了!”
“肯定是王满仓干的!”满仓娘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手里攥着半截红布条,那布条的颜色和纹路与王满仓棉袄上的补丁一模一样,“昨晚我见他鬼鬼祟祟往地里跑!我问他干啥去,他支支吾吾说去喂牲口...”
社员们群情激愤,几个年轻人撸起袖子就要去找王满仓算账。
“站住!”铁柱一声大喝,拦住了愤怒的人群,“先种地!”他弯腰一根根拔掉铁钉,掌心被划破也浑然不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黑土地上,“地荒了,才是真输了。”
暮色如墨,渐渐浸染了天际。铁柱独自留在田里,借着月光检查每一寸土地。新翻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银边,散发着特有的芬芳。他顺着垄沟仔细排查,生怕遗漏任何一处隐患。
就在他检查到最后几垄时,脚尖突然踢到一块硬物。铁柱蹲下身,用手轻轻刨开泥土,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逐渐显露出来。盒盖上的锈蚀很严重,但仍能辨认出上面刻着的半朵梅花——那图案与他在后山岩洞里发现的抗联遗物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铁柱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铁盒。盒子里装着一本用油纸包裹的日记,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字迹被水浸泡得模糊不清。但透过昏暗的月光,他依然辨认出了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眼:“731部队”“活人实验”“白桦林坐标”...
铁柱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呓语:“后山...有本不该存在的账本...”当时他以为那是父亲临终时的胡话,如今看来,父亲可能真的知道什么。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当——当——当——”,三声急促,正是老刘头约定的“紧急信号”。铁柱慌忙把日记塞进怀里,转身就往村头的老榆树方向跑去。
夜色深沉,老榆树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铁柱刚跑到树下,就被一个踉跄的身影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竟是浑身是血的王满仓。
“陈铁柱...是陷阱...”王满仓死死抓住他的裤腿,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李富贵...在岩洞里埋了...”话没说完,他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树梢上那个破旧的鸟窝方向,再无声息。
王满仓的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暗沉,一滴一滴渗进尚未完全解冻的黑土地里,很快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铁柱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合上死者圆睁的双眼。就在他准备起身时,发现王满仓的右手紧攥着,指缝间露出半片白桦树皮。
他小心翼翼地掰开那已经僵硬的手指,取出树皮。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见树皮内侧用指甲深深刻着“三八”两个字——这是后山白桦林的区号,也是当年关东军秘密基地的代号。铁柱的心猛地一沉,这两个字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沉重的门。
铁柱的心跳几乎停滞。他颤抖着伸手探了探王满仓的鼻息,已经没有了呼吸。月光下,王满仓胸前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冒着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铁柱抬起头,望向后山。那里的白桦林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白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寒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站起身。他的目光越过田野,投向公社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在晃动,说明李富贵已经从公社回来了——这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得先把日记藏好。”铁柱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前,感受着日记本坚硬的轮廓。他最后看了一眼王满仓的遗体,咬牙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生产队的仓库。那里堆放着过冬的草料,鲜有人至。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他搬开几捆草料,露出处。
铁柱取出日记,犹豫了一下,又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快速翻看起来。日记的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陈大山”——那是他祖父的名字。铁柱的呼吸一滞,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祖父留下过日记。
日记的纸张脆弱不堪,很多字迹已经模糊,但断断续续的文字仍然拼凑出令人胆寒的真相:
“1943年10月...鬼子在后山建了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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