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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灶灰里的纸灰(1967年腊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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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是好了?”李富贵往前踱了两步,目光再次落在那口药锅上,鼻翼不易察觉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仔细分辨空气中那股与众不同的气味,“什么味儿?这么冲?不像一般的草药。”

“草根汤。”铁柱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这是他早就和王麻子对好的说辞,“王叔以前跑山时得的土方子,说是能退烧祛邪。”

李富贵从喉咙里“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他没再追问药的事,而是转过身,看向草堆上的满仓娘,语气依旧平淡:“你这条腿……是咋弄的?看着伤得不轻。”

满仓娘虚弱地睁开眼,避开李富贵的目光,低声道:“摔的……昨儿夜里,想着去后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点柴火,雪大,路滑,没看清道,踩空了……”

李富贵点了点头,没表示同情,也没提出质疑,仿佛只是确认一个事实。接着,他的目光转向门后的满仓:“你呢?一大清早,不在自家待着,跑这儿来干啥?”

满仓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来接我娘回去……她、她一晚上没回……”

李富贵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没说话,只从鼻腔里又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嗯”字,然后,毫无征兆地,转身就走。

破木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雪地里。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麻子早已睁开了眼睛,哪还有半点睡意。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与铁柱对视了一眼,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他起疑了。

铁柱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李富贵这趟来,绝不是偶然的“关心”。他像一头嗅到气味的猎犬,过来确认情况了。后山药窖被挖开,满仓娘深夜受伤,满仓反常地出现在这里,还有娘奇迹般的好转……这些散落的点,迟早会被李富贵那条老狐狸用他手里的权力和猜疑,一根根串联起来。

压抑的寂静持续了很久,直到确认李富贵一瘸一拐,真的走远了,王麻子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而低沉:“他闻出来了……那雪参冰莲的香气,独特得很,根本不是什么草根味儿能比的。”

铁柱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炕边,看着娘沉睡中依旧憔悴的面容,低声问:“叔,那本药册……怎么办?”

王麻子沉默了片刻,脸上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一般。他艰难地挪动身子,伸手在炕席下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摸索了半天,最终掏出了那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小册子——关振山老郎中留下的药册。老人用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摩挲着油纸封面,仿佛在抚摸一个即将逝去的亲人,然后,他毅然将药册递给了铁柱。

“烧了吧。”王麻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烧了?”铁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舍,“可……娘后续还得按时服药调理,上面的方子……”

“正因为还得用,才必须烧掉!”王麻子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沉重,“柱子,你醒醒!这东西现在就是烫手的山芋,是招祸的根苗!李富贵今天只是来探探风,他要是真起了疑心,带人来搜家,把这册子搜出来,上面那些图、那些字,还有后山药窖的位置……那就是铁证!到时候,不光是你,你娘,我,满仓家,甚至整个屯子跟咱们有点来往的人,都得跟着遭殃!私藏、偷挖……这罪名,可大可小,全凭他一张嘴!”

铁柱看着手里那本泛黄、脆弱,却重若千斤的药册。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粗糙的纸张和历史的沉淀。这不仅仅是几页纸,这是老郎中关振山悬壶济世的仁心,是爹娘那辈人藏在心底的希望,是娘活过来的凭证,是满仓娘用半条腿换来的生路!可现在,它真的成了一把双刃剑,能救人,也能顷刻间夺走所有人的生机。

一股巨大的悲怆和无力感席卷了他。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最终,理性压过了情感。他不能拿一屋子人,甚至更多人的性命去冒险。

他颤抖着双手,将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那本边角已经磨损的线装小册子。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永远记住它的样子,然后,狠下心来,“刺啦”一声,将册子撕成了两半,再撕,直到它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纸片。

他蹲下身,将这把承载了太多希望的碎纸,一点点撒进灶膛。跳跃的火苗遇到新的燃料,“呼”地一下窜高,贪婪地舔舐着那些泛黄的纸页。墨写的字迹在高温中迅速扭曲、变黑、碳化,那行他曾无数次摩挲的“把这命,还回去”,在火焰中痛苦地蜷缩,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和一堆漆黑的灰烬,与灶底其他的柴灰混在一起,再也无从分辨。

铁柱死死地盯着那团灼热的光和随之而来的黑暗,眼睛被火光和泪水灼得生疼。一滴滚烫的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挣脱了眼眶的束缚,无声地滑落,“啪”地一声,滴落在尚有余温的灶灰里,瞬间蒸发,只留下一个更深色的斑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药册的形式死了。但有些东西,必须深深地、牢牢地藏进心里,刻进骨头里,才能在这个残酷的世道下,活得稍微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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