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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雪参入锅时,天快亮了(1967年腊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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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在娘的额头上——

那之前如同炭火般灼手的滚烫高温,退了!

不再是烫得吓人,而是变成了一种温热的、属于正常活人的温度!就像汹涌的潮水终于退去,被淹没的生命沙滩,重新露出了希望的痕迹!

“退烧了!娘退烧了!”铁柱猛地抬起头,看向王麻子和满仓娘,声音因为极致的喜悦而带着明显的哭腔,“叔!婶!你们快摸摸!她不烫了!真的不烫了!”

王麻子踉跄着扑到炕边,伸出他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用一种虔诚的姿态,摸了摸赵金花的额头,又试了试她脖颈的温度。老人的手抖得厉害,混浊的眼泪再次奔涌而出,顺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肆意流淌,但他却在笑,笑得像个孩子:“活了……真活了……老天爷开眼啊……”

满仓娘靠在草堆上,远远地看着,脸上露出了欣慰而疲惫的笑容,轻声重复着:“活了就好……活了就好……”

铁柱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脱力般趴倒在娘的身旁,把脸深深埋进娘那只依旧冰凉却已显生机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无声地抖动起来。

他没有嚎啕大哭,可滚烫的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一颗颗砸在破旧的炕席上,迅速洇开一朵朵深色的、饱含了所有恐惧、艰辛、以及最终喜悦的花。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娘这只是闯过了鬼门关的第一道坎,远未痊愈。后续还需要按时服药,精心调理,虚弱的身子需要营养慢慢将养。但无论如何,在这一刻,她活过来了!她从死神手里,暂时抢回了一条命!

她没像爹那样,带着无尽的冤屈和不舍,死在他的眼前。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把这从绝境中偷来的一线生机,还给了娘。

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鱼肚白,黑夜正在缓缓退去。

铁柱不敢有丝毫懈怠,按照药册上的嘱咐,将剩下的药材再次放入锅中,添水,准备熬煮第二次药汤。药效需要持续,才能彻底稳住娘的情况。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粗重的喘息和呜咽。

“哐当”一声,虚掩的破木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沾满雪花、狼狈不堪的少年冲了进来——是满仓!

他脸色惨白如纸,甚至连帽子都没戴,头发被汗水和雪水浸透,结满了亮晶晶的冰碴。他一冲进来,目光就慌乱地扫视,当看到蜷缩在灶坑边草堆上、左腿裤管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的亲娘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了一瞬,随即“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娘!娘你咋了?!你的腿?!谁干的?!是不是铁柱?!”

满仓娘被儿子的哭声惊醒,虚弱地睁开眼,看着儿子那副惊慌失措、又带着戾气的模样,她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清晰:“仓儿……别瞎说……别怪柱子……是娘……娘自己不小心摔的……不关柱子的事……”

她喘了口气,目光慈爱又带着恳求地看着儿子:“那药……柱子拿命换来的药……救了他娘……也……也能救你……仓儿……别再……做傻事了……”

满仓浑身剧烈一震,猛地抬头,目光先是难以置信地看向正在灶边看火的铁柱,然后又看向那口冒着奇异香气的大铁锅,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炕上——那个之前已经奄奄一息、此刻呼吸却明显平稳下来的赵金花身上。

愧疚、后悔、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突然,“哇”地一声,像个被彻底摧毁了所有防备的孩子,放声痛哭起来。那不是装腔作势的嚎哭,而是压抑到了极点、充满了绝望与悔恨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柱子……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我抢了你家的粮……我还……我还跟着李富贵……我不是人啊……我该死!我该死啊!!”他跪爬着,用膝盖挪到铁柱面前,额头重重地、一次又一次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额头上就见了血。

铁柱默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一夜的生死经历,让他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十岁。他想起娘在油灯下轻声哼唱的摇篮谣,想起满仓娘偷偷塞过来的那个救命的玉米饼,想起王麻子叔在风雪中死死拽着他回家的那双粗糙大手。

在这片苦寒的黑土地上,在这个多灾多难的屯子里,谁家的锅底不是黑的?谁的日子不是苦水里泡出来的?谁又不是在命运的碾压下,咬着牙、拼着一口气,艰难地活着?为了口吃的,为了活下去,人性有时候会变得模糊。

他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扶,而是看着满仓被泪水、汗水和血水糊满的脸,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少年:“粮没了,地还在,力气还在,开春了总能再种出来,总能再找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盯着满仓的眼睛:“可人要是没了良心,黑了心肝,就真的……活不下去了,那跟死了没啥两样。”

满仓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铁柱,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伙伴。

铁柱不再多言,他转过身,重新打开那个珍贵的油布包,从里面仔细地取出一小片雪参和一朵完整的冰莲,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包好,然后塞进了满仓颤抖的手里。

“拿去,”铁柱的声音依旧平静,“赶紧回去,给你娘熬上,趁热喝。她的腿伤得不轻,耽误不得。”

满仓彻底愣住了,他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却重若千斤的药包,又抬头看看铁柱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炕上已然转危为安的赵金花和草堆上虚弱却满眼期盼看着自己的亲娘,巨大的羞愧和感激如同火山般爆发,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攥住了那个药包,仿佛攥住了最后的救赎。

铁柱没有再看他,他转身坐回炕沿,轻轻扶住娘依旧虚弱的身子,将刚刚熬好的、温度适口的第二碗药汤,小心地喂到娘嘴边。

他看着窗外,东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明亮的曙光,黑暗彻底退去。他俯下身,在娘耳边,用极轻极轻、却充满了无限希望的声音说:

“娘,天亮了。”

“雪停了,药起效了。”

“咱……能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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