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报复李富贵计划(2/2)
铁柱像被钉在了原地。
“操他娘的!死老鸹!嚎你娘的丧!”门外,守夜人王老五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带着被惊扰好梦的怒气,“吱呀”一声,粮仓大门被推开一道缝!一道昏黄的手电光,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猛地刺破了粮仓内浓稠的黑暗,左右晃动扫视!
手电光像一条黏湿冰冷的舌头,在粮仓内舔舐。光线扫过巨大的粮囤阴影,扫过满是灰尘的地面,在铁柱藏身的角落附近略作停留。铁柱紧紧贴着冰冷的麻袋,屏住呼吸,能感觉到怀里的狼夹子残留的冰冷坚硬,也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里“咚咚”擂鼓。
王满仓他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伏在粮囤顶上,连颤抖都僵住了,只有那双惊恐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妈的,还真是老鸹……”王老五嘟囔着,手电光往上晃了晃,扫过气窗。几只被惊动的乌鸦在外围“嘎嘎”叫着飞走。他似乎没发现粮囤顶上的异常——那角度太刁钻,光线太暗。他又狐疑地照了照铁柱刚才撬开的那个排水洞方向,但距离较远,破砖头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净耽误老子睡觉!”王老五骂了一句,似乎是冷,也可能是觉得这粮仓里阴森得瘆人,他最终没敢往里多走,“哐当”一声,重重关上了门。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随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粮仓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两个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在黑暗中无声地轰鸣。
铁柱和王满仓他娘,谁都没敢动。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刻钟,粮囤顶上传来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王满仓他娘开始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重新掩盖那个被她扒开的小洞。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轻缓,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铁柱也慢慢活动了一下冻得麻木的脚趾。他知道,他必须尽快离开。守夜人虽然走了,但保不齐还会再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埋藏着冰冷铁齿的角落,那里,几粒金黄的玉米粒在浮土下若隐若现,像一个无声的、恶毒的诅咒。
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排水洞旁,侧耳倾听外面再无动静,才像泥鳅一样钻了出去。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让他灼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没有回家,而是再次躲回那个破筐后面,蜷缩起来,眼睛死死盯着粮仓的大门。他在等。等那条毒蛇出洞。
时间在风雪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如同煎熬。铁柱的脚冻得失去了知觉,嘴唇发紫,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有灵魂雪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已是后半夜最黑暗的时分,风雪声中,夹杂了一丝异响。
是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但不是王老五那种沉重的步子。
铁柱的心脏骤然缩紧!
一个披着厚重棉大衣、戴着棉帽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粮仓门口。那人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熟练地掏出一串钥匙——作为生产队队长,李富贵有粮仓的所有钥匙——“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他推开一条门缝,闪身钻了进去,随即从里面将门轻轻掩上,但没有再锁死。
来了!他果然来了!
铁柱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相扣的“咯咯”声,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恨意。
粮仓里,隐约传来李富贵走向粮囤的脚步声,以及他可能因为看到地上新鲜的痕迹(铁柱和王满仓他娘留下的)而发出的轻微疑惑声。
铁柱屏住呼吸,等待着。
一秒,两秒……
突然!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粮仓内部炸开!那声音极度痛苦、惊恐,穿透了厚重的门板和呼啸的风雪,尖锐地刺破了榆树屯死寂的后半夜!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以及更加疯狂、撕心裂肺的哀嚎和挣扎声!仿佛一头野兽被捕兽夹死死咬住了腿,正在发出绝望的咆哮。
“我的腿!我的腿啊!!救命——!!!”
铁柱猛地从破筐后站了起来,积雪从他身上簌簌落下。他小小的身体在风雪中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冰冷彻骨的火焰。他听着里面李富贵那杀猪般的嚎叫,听着他因为剧痛而在地上翻滚、撞击粮囤的声音。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守夜小屋的灯猛地亮了,王老五提着裤子,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紧接着,附近几户人家也亮起了灯,有人声和脚步声朝粮仓汇聚。
铁柱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传出持续哀嚎的大门,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与风雪之中。
他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
屯子里的狗被惊动,此起彼伏地吠叫起来。越来越多的灯火亮起,人声嘈杂地涌向粮仓方向。铁柱却逆着那片骚动,一步步走向自家那栋低矮、破败、没有灯光的茅草屋。
屋后,爹的尸体还躺在牛棚的草苫子下。屋里,娘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走到老榆树下,伸出手,接住一片冰冷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迅速融化,像一滴泪,也像一滴血。
报复的快意并没有如期而至,充斥在他胸口的,是一种更沉重、更冰冷的东西。那东西告诉他,从今夜起,那个叫铁柱的孩子,已经和爹一样,死在了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活下来的,是另一个铁柱。
他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了进去,将门外逐渐鼎沸的人声、李富贵持续的惨嚎,以及这整个吃人的1965年冬夜,都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