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牛棚里的询问(2/2)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嗬”,他用尽最后力气,在铁柱耳边断断续续地说这什么,手伸到衣角摸索着,然后,颤巍巍地,把一块拇指大小、沾满泥土、唾液和血污的豆饼,塞进了铁柱冰凉的手心。
那豆饼,带着父亲最后的体温,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铁柱的手心,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陈大栓的眼睛最后望了一眼牛棚顶那根腐朽的房梁,又像是望向了更远的地方——也许是他们家那间低矮的茅屋,也许是春耕时节翻过的黑土地,也许是他年轻时背着药篓走过的小路。
然后,那点光,熄了。
头一歪,再无声息。
“爹——!”
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了寒夜,又被北风吞没。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灭了。
无尽的黑暗如墨汁般倾洒而下,迅速淹没了整个牛棚,没有一丝光亮能够穿透这片浓重的夜幕。铁柱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因恐惧而瑟瑟发抖,他的膝盖跪在父亲那已经失去温度的身躯旁,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
铁柱的身体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微小而脆弱,似乎随时都可能被这残酷的现实吹落。他的双手紧紧攥着那块染血的豆饼,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也是他与父亲之间最后的联系。
豆饼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暗红色,仿佛是父亲生命的最后一丝痕迹。铁柱的手指深深地陷入豆饼中,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父亲的灵魂,不让他离去。
这块豆饼对于铁柱来说,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他活着的证明,是他在这黑暗世界中继续前行的动力。它代表着父亲的爱和关怀,是铁柱在孤独和绝望中坚持下去的理由。
门外,一片漆黑,仿佛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吞噬着所有的光线。那黑夜如同一头凶猛的巨兽,张牙舞爪地向人扑来,让人感到无尽的恐惧和压抑。
寒风如刀子般刺骨,毫不留情地刮过脸颊,带来一阵刺痛。那风似乎要将人的皮肤撕裂,将骨髓都冻结起来。
漫天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一场无情的葬礼,要将一切都掩埋在厚厚的雪层之下。雪花打着旋儿,如同迷失的灵魂在寒风中挣扎,它们疯狂地飞舞着,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卷入这场白色的风暴中。
几只乌鸦在天空中盘旋已久,它们的黑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宛如幽灵一般。那声尖叫如同划破黑夜的闪电,惊得乌鸦们“嘎——嘎——”怪叫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然后,扑棱着翅膀,像是被惊扰的恶鬼,迅速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那诡异的叫声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铁柱像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他的身体仿佛被冻住了,完全失去了反应。
狂风裹挟着暴雪,如同一头凶猛的巨兽,在他周围肆虐咆哮。然而,铁柱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内心的世界里。
他倾听着风雪的呼啸,那声音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像是大自然的怒吼,又像是命运的哀叹。风雪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却无法穿透他那坚硬的外壳,进入他的内心。
他倾听着自己的心跳,那节奏平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仿佛是生命的鼓点。每一次心跳都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也让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一声“嗬”。
那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他的耳边炸响,久久不散。它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一直萦绕在铁柱的心头。
铁柱的血液在耳膜里奔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这声音与风雪的呼啸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和声。在这寂静的世界里,这和声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他内心深处的呐喊。
他缓缓地低下头,目光凝视着手中的那块豆饼,仿佛它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那原本应该是金黄色的豆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是只有在过年时才能品尝到的稀罕美食。
然而,此刻的豆饼却已面目全非。它被泥土、血污和唾液浸透,原本的金黄色早已被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作呕的黑色。豆饼的边缘因为寒冷而变得坚硬,宛如一块黑色的石头,失去了原本的柔软和温暖。
这是父亲省下来的口粮,是他在艰苦的生活中,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点食物。父亲将它小心翼翼地藏在衣角里,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而这块豆饼,也是父亲留给儿子的唯一遗产。
尽管如此,父亲自己却一口都没有舍得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毫不犹豫地将这块珍贵的豆饼交给了儿子,希望能给儿子带来一丝生存的希望。
铁柱缓缓将豆饼贴在胸口,贴近心脏的位置。他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在脸上结成冰珠。
“爹……”他喃喃道,“我活着……你就没死。”
他慢慢站起身,最后一次摸了摸父亲的脸。那张脸已经僵硬,嘴唇发青,可在他记忆中,它曾是温暖的,笑着的,会在夏夜给他讲草药故事的。
他转身走出牛棚,踏进风雪之中。雪片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的孩子。他是陈大栓的儿子,是青山屯最后一个记得“仁心济世”的人。他手中攥着的不只是豆饼,是一份誓约——一份以血为墨、以命为纸的誓约。
风雪依旧,天地苍茫。但在这无边的寒冷中,有一团火种,正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