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高喊捉贼的王麻子(2/2)
“只是啥?”李富贵一把扯开她衣领,露出里面一件男人的背心,洗得发白,领口还绣着“红旗钢铁厂”。
“我爹的……”李彩凤声音越来越小,“就这一件厚衣裳……冬天太冷……”
满仓蹦着高喊:“破鞋!知青勾引贫农子弟!资产阶级作风败坏!”
铁柱猛地挣开民兵的手,一头撞在满仓肚子上。
两人滚下台时,尘土飞扬,铁柱听见自己肋骨“咔”地响了一声。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又扑上去,拳头雨点般落下。
“你娘也快饿死了是不是?那你为啥不说实话?你对得起她吗?!”他一边打一边吼,眼泪混着血流进嘴里。
李彩凤在台上哭出了声,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小猫,微弱却撕心裂肺。
天黑透了,公审会才散。
铁柱被绑在村口的老榆树上,双手反绑在树干后,绳子勒进手腕,血都流不下去,肿得像馒头。
他的舌头因白天被人灌了一碗辣椒水而肿胀,塞满嘴,一说话就钻心地疼。
下午有人往他脸上泼尿,现在结成了冰碴子,睫毛粘在一起,一眨眼就扯得生疼。
“哥……”
是小妹!孩子不知怎么溜过来的,正蹲在他脚边,用牙咬他手腕上的绳子。
铁柱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流到手心——小妹的牙龈在出血,牙齿都快咬断了。
“别……”他嗓子哑得不像人声,“回去……娘会担心……”
“给你。”小妹往他嘴里塞了块东西,咸腥咸腥的。铁柱品出来了,是生老鼠肉,孩子不知从哪个陷阱里刨出来的,还带着毛和骨头渣。
远处传来脚步声,小妹吓得钻进他两腿之间。是爹来了,手里拎着个破瓦罐,罐口盖着一块脏布。
“喝。”爹把罐子凑到他嘴边,是热乎的榆树皮汤,冒着苦涩的烟气,“别咽,含会儿。”
铁柱含着一口热水,舌尖终于有了知觉。他突然想起李彩凤,挣扎着问:“她……咋样了?”
爹摇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闺女……被带走了。”
“哪儿?”
“公社革委会。”爹的手在抖,“说她……思想有问题,要深入审查。”
树上的老鸹突然叫了一声,凄厉刺耳,像在笑,又像在哭。
后半夜下雪了。
雪花无声落下,覆盖了铁柱身上的血迹和冰碴。他被松了绑,但不敢回家——李富贵说了,明天接着审。
他蜷在知青点后墙的柴火堆里,发现那块活砖被人用泥糊死了,连缝隙都被抹平。
有脚步声!铁柱攥紧半截柴火棍,准备拼命,却看见满仓鬼鬼祟祟地摸过来,怀里鼓鼓囊囊的。
“滚!”铁柱嗓子哑得吓人。
满仓没跑,反而凑过来:“给。”他掏出个黑面馍,硬得像石头,“我偷的……给你妹子。”
铁柱没接。
“今儿个……对不住。”满仓把馍放在地上,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娘快饿死了,李富贵说揭发就给粮……我不揭发,她就得死。”
月光下,铁柱看见他脸上有泪沟子,一道道被风吹干,像刻上去的伤疤。
“那闺女惨了,”满仓突然压低声音,“听说明儿要剃阴阳头游街……还要写悔过书,按手印。”
柴火棍“咔嚓”一声断了。
铁柱盯着那块黑馍,忽然觉得它重得像块墓碑。
天亮前,铁柱摸到了生产队仓库。
他撬开窗板时,手抖得差点握不住钳子。
里头堆着麻袋,一摞摞码到房梁——全是粮食!白面、玉米、高粱、豆子,散发着久违的香气。
铁柱划开一袋,抓了把白面塞进嘴里,干噎得直翻白眼,喉咙像被刀割。装了半布袋后,他突然停住了。
墙角堆着几个铁皮箱子,上头印着红十字。是药品!去年闹伤寒,屯里死了七个,公社都没给药。
铁柱想起李彩凤流脓的冻疮,想起她磕破的额头,想起她教他认字时温柔的声音。他扑过去撬箱子,指甲劈了都顾不上疼。
阿司匹林、磺胺粉……最底下还有盒盘尼西林!铁柱把药塞满裤兜,正要去抓最后两盒,突然听见门外“哗啦”一声——是硬物碰撞的声音!
“我就知道。”王麻子举着煤油灯走进来,土枪扛在肩上,影子拉得老长,“老陈家祖传的倔种。”
铁柱僵在原地,面粉从指缝簌簌往下掉。
“拿吧,”王麻子突然侧开身子,让出后窗,“从后窗走。”
“为啥……”铁柱声音发颤。
“为你爹。”老头儿吹灭油灯,声音低沉,“六零年闹饥荒,全村人都在吃观音土,你爹把自己那份红薯分给了我半块。他说:‘人不能看着人死。’”
铁柱翻出窗户时,听见王麻子对着空仓库吼了一嗓子:
“抓贼啊——!”
那喊声在黎明前格外刺耳,像一声撕裂长夜的哭。
他不知道这声喊也会传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满仓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