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灰烬重生·万族欢歌(2/2)
他们是残影,是执念,是错觉。
但那只手还是拍上了他的肩。
力道很实,掌心有汗,温度烫人,带着活人才有的气息。
他缓缓转身。
白襄站在那儿,衣服干净,脸上带着笑,眼睛亮得像从前一样。他穿着一件灰白相间的长袍,袖口和领边绣着细细的纹路,一半是银线织成的星辉,一半是烬灰凝成的暗痕,两种光交织在一起,不冲突,也不掩盖,像是黑夜与黎明共生于一身。
“你怎么……”牧燃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太久没说过话。
“我怎么又活过来了?”白襄咧嘴一笑,露出熟悉的虎牙,“我不是回来了,我是重新出生了一回。”
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内侧的一道印记——星芒与灰烬缠绕成环,像一道新生的血脉,脉络分明,隐隐流动着微光。
“溯洄断了,时间往前走了。”他望着远方升起的炊烟,语气平静,“所有被抹掉的、烧尽的、压在轮回底下的东西,都重新有了机会。不是复活,是重生。不是归来,是再临。”
他指了指自己:“我就是那个机会。”
牧燃盯着他看了很久,从脸到手,再到那道印记,最后落在他跳动的颈脉上。终于,他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脉搏跳着,体温真实,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仿佛都能听见。
“你不怕吗?”他问,“万一你是错觉呢?”
白襄笑了,笑声爽朗,震落了屋檐上一点积灰:“要是错觉,能累成这样?我可是跑了好几里地,翻了三道断崖,差点被野狗追上,就为了赶上你们盖第一堵墙。”
说完,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塞进墙缝里,用力拍实。
“我还记得你说过,点了火,就得有人护火。”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现在火有了,我也回来了,轮到我接班了。”
牧燃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多年前两人并肩立于烽火台上的影子,重叠在今日的光影之中。
白襄看了看他怀里的牧澄,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
“小澄,还认得我吗?”
她轻轻点头,声音微弱却清晰:“你回来了……真好。”
“当然得回来。”他笑着说,“不然谁陪他犯傻?整天想着冲进天门炸了神座,也不想想我会不会心疼。”
三人站在一起,看着眼前逐渐成型的小屋。屋顶还没搭好,墙也不齐整,但烟囱已经立了起来,底下垫了石圈,显然是准备生火用的。一个老人提来半桶水,倒进新挖的地槽里,打算做灶台。有个女人从包袱里掏出几粒种子,撒在屋旁的土坑里,说是菜苗——她说,等春天来了,就能吃上青叶子了。
太阳升得更高了。
光线洒在每个人的脸上,照亮了皱纹,也照亮了希望。
远处的荒原上,不止这一处动静。南边冒起了炊烟,北面传来敲打木桩的声音,西边一群孩子正围着一堆碎石画格子玩。曾被神战撕裂的大地,正在一点点拼回去。不是靠神迹,不是靠牺牲,而是靠一双双手,一砖一瓦,一饭一粥。
牧燃把牧澄轻轻抱到一旁的石墩上坐下,自己走回工地中央。他脱下外衣,卷起袖子,露出新生的右臂,开始搬石头。白襄跟在他旁边,两人一左一右,合力把一根粗木梁架上墙头。尘阙来的工匠冲他们点点头,用绳索固定结构。
没人喊口号,也没人行礼。
他们只是干活,像一代代人那样,在废墟上重建家园。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被人记住,只是为了活下去,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哼起一支老调。
调子很旧,词也模糊,像是祖辈传下来的民谣,讲的是春耕秋收,说的是灶火温酒,说的是孩子在院中追逐萤火虫的夜晚。
接着第二个声音加入,是个女人,声音轻但稳。第三个是孩子,跑调了,可还在唱。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哼,不成曲,也不讲究,就是随口哼着,像是要把憋了太久的日子,一点点唱出来。
不是颂歌,不是祭文,也不是胜利的号角。
就是一首普普通通的歌,属于饿过、痛过、活下来的人。
牧燃停下手中的活,站在那儿听着。风拂过他的发梢,吹动衣角,他忽然觉得,原来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白襄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只是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明亮,像是从未经历过死亡。
牧澄靠在石墩上,望着哥哥的背影,慢慢闭上眼。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呼吸也稳了。梦里,她似乎看见母亲在灶前煮汤,父亲坐在门槛上修犁,院子里晾着湿漉漉的衣裳,风吹得旗布猎猎作响。
阳光照满整个村落。
新屋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像一道门槛,隔开了过去与明天。
一个孩子跑过工地,手里捧着一根点燃的火把,奔向村中央那根尚未点亮的灰晶路灯。他跑到灯座前,踮起脚,把火种送上去。
火芯猛地一跳。
一团温和的光升了起来,不刺眼,也不张扬,静静照亮了周围一张张脸——有老人的皱纹,孩子的笑靥,青年的汗水,还有牧燃眼中久违的平静。
光晕扩散开来,映在每一块新砌的砖石上,映在每一双粗糙的手上,也映在那道淡银色的伤痕上。
它不再是一道裂痕。
它是愈合的证明,是重生的印记,是火熄之后,仍能重燃的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