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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代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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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到村中央一块稍微平整的地方。这里有个简易的篮球架——一根木头柱子,钉着块木板,篮圈已经锈蚀了。

“这是村里小学。”老刘指着旁边一间土屋,“以前有个代课老师,教六个孩子。去年老师走了,孩子就得走到镇上去上学。每天来回……四个小时。”

林凡透过破旧的木窗往里看。黑板还在,上面用粉笔写着拼音,字迹已经模糊。课桌歪歪扭扭,桌面上刻着各种图案。

“六个孩子,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十一岁。”栓柱说,“每天天不亮就得走,天黑才到家。冬天……冬天最遭罪。”

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从旁边屋子探出头,看见生人,又缩了回去。林凡注意到,男孩脚上穿的是一双破旧的运动鞋,鞋头开了口,露出里面的袜子。

“那是二娃,”栓柱说,“十一岁,上五年级。他爹在矿上死了,娘改嫁了,跟着爷爷奶奶过。”

林凡转过头,不忍再看。

回程的路,走得格外沉默。每个人都想着心事,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回到村委会,已经是下午三点。几个人又累又饿,老刘让媳妇下了面条,打了四个荷包蛋,每人一碗。

吃饭时,老刘小心翼翼地问:“林局长,您看……这报告还能写吗?”

林凡放下筷子:“能写。而且必须写。”

他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老支书,栓柱叔,老会计,咱们现在就开始。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还有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数据要准,事例要具体。”

四个人围坐在村委会那张旧办公桌旁。老会计把账本摊开,栓柱开始讲每个家庭的困境,老刘补充背景和细节。

林凡飞快地记录。他不再用那些公文套话,而是记下最鲜活的语言:

“‘鬼见愁’那个弯,每年至少出三回事。”

“王奶奶说,贩子收核桃,好果子也按孬果子算价,因为‘运出去磕碰了就不值钱了’。”

“刘大爷的腿,一到下雨就疼得像针扎。”

“二娃那双鞋,已经穿了三年,鞋底都快磨穿了。”

写着写着,他的手开始抖。不是累,是另一种情绪。

晚饭后,其他人回去了。林凡一个人留在村委会,开始正式起草报告。

台灯的光晕在纸上铺开,他盯着空白的稿纸,许久没有落笔。

那些面孔在眼前浮现:王奶奶递核桃时粗糙的手,刘大爷沉默抽烟的样子,二娃缩回去时胆怯的眼神……

还有那些数字:两万、一万、八千、四个小时……

他深吸一口气,写下标题:

《关于延伸修建刘家坳至沟里头等自然村道路的请示报告》

然后,他没有按常规格式写“为了贯彻落实某某精神”,而是直接写道:

“刘家坳行政村下辖四个自然村,其中上洼、下洼、沟里头三个自然村至今未通公路。群众出行靠山间小路,运输靠人背畜驮,生产生活极为不便,且存在严重安全隐患。”

他写了“鬼见愁”那个弯。

写了李老三翻车的事故。

写了王奶奶的核桃,算了那笔经济账。

写了刘大爷的腿,和二娃的鞋。

写了六个孩子每天四个小时的上学路。

每一个事例后面,他都附上具体的人名、时间、损失金额。

写到后来,他不再像是在写公文,而是在记录。记录一群人的生存状态,记录一种被忽视的艰难。

凌晨两点,报告写完。十五页,七千余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工地上那盏灯还亮着——赵老板还在守夜。

远处的山峦隐在黑暗里,但林凡知道,山背后,还有三个村子,十九户人家,正在这样的夜里沉睡。

他们不知道,有一份关于他们的报告,刚刚写完。

回到桌前,林凡重新读了一遍报告。文字朴实,但每一个字都有重量。

他想,这份报告递上去,不一定能立刻换来修路的钱。但它至少应该让看到的人知道——

在那些漂亮的发展数据背后,在那些“已实现村村通”的汇报材料背后,还有一些地方,一些人,过着这样的生活。

而改变这种生活,只需要一条路。

一条能让摩托车开进去,能让核桃运出来,能让孩子少走两个小时的路。

他把报告装进新的信封,在封面工整地写上:

“关于修建刘家坳支线公路的请示报告及附件”

然后,在信封右下角,他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职务:

“安县交通运输局副局长林凡(代刘家坳村委会起草)”

他代的是笔。

但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些不会写报告的人,用生活写成的。

窗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这份报告将开始它的旅程。

而山里的人们,将继续走在那条路上。

直到有一天,路真正修到他们门口。

林凡吹灭台灯,在晨光熹微中,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里还握着那支笔。

仿佛随时准备,继续为那些沉默的人,代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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