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你说的话,我替你记得(2/2)
叔伯们看到了金子,起了贪念,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钱袋揣进了自己怀里,理由只有一个——“死人话,不算数。”在这失语之地,一句无法说出口的遗言,比风中的一粒沙还要轻。
叶辰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身从行囊里取出一本破旧的册子,递给了阿禾。
那并非什么功法秘籍,而是一本账册,上面记录着他沿途处理过的各种委托,他称之为“晚安屋”的代行记录。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简单的插画。
画着一个哑女,因无法言说而欠下巨债,郁郁而终。
债主蛮横,欲夺其家产。
夜里,哑女的弟弟便在村中祠堂的香炉前大声哭诉,说姐姐托梦给他,梦里姐姐终于能开口说话,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当年为了还债,曾将一笔救命钱借给了村里的富户,借据就藏在某处。
次日,富户果然在全村人的注视下,被迫交出了那笔更大的欠款。
故事的结尾,叶辰用朱笔批了八个字:人言可畏,鬼神亦然。
阿禾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她眼中的迷茫与无助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簇被点燃的火焰。
她忽然抬起头,对叶辰深深一躬,然后抓起那本册子,转身冲出了屋门。
她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跑向了村子中央的祠堂。
祠堂门前,她的叔伯们正在与族老们商议着如何分掉那笔横财。
阿禾冲到人群中央,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没有哭闹,也没有比划,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沓东西——那是她祖母生前珍藏的奖状,还有几张早已泛黄的借据复印件。
“我祖母,李秀英,”女孩的声音,因为长久不说话而显得有些沙哑干涩,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村庄,“十五岁时,救过落水的李家三叔,这是县里发的奖状!二十岁时,王家奶奶生病,她拿出嫁妆钱去换药,这是王奶奶亲手写的谢据!三十岁时,张家伯伯出海的船破了,她把家里最后一点存粮借了出去,这是借条!”
她一张一张地展开,高声宣读。
她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流利,仿佛将积压了一生的言语,在这一刻尽数喷薄而出。
整个祠堂前鸦雀无声。
村民们震惊地看着这个一向沉默的女孩,听着那些被遗忘了的善举。
那两个贪婪的叔伯,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在全村人鄙夷的目光中,再也站不住脚,最终不情不愿地将钱袋交还给了族老,由族老转交阿禾。
死人的话或许不算数,但活着的证据,和一颗被唤醒的良心,却重如泰山。
当晚,阿禾在当初祖母写下遗言的沙滩上点燃了一堆篝火。
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庞,也吸引来了村里许多的年轻人和孩子。
她按照叶辰教的方法,找来许多光滑的贝壳,将自己对祖母的思念,将全村人这么多年来未曾说出口的心愿、道歉、与爱恋,一一刻在贝壳上。
“奶奶,我想你了。”
“阿爹,对不起,那天我不该顶撞你。”
“阿梅,我喜欢你很久了。”
他们将这些承载着心声的贝壳,小心翼翼地埋在了海边最高处的一座沙丘里。
阿禾说:“等哪天海水退了,也许会有人捡到它们,知道我们曾经想说些什么。”
叶辰立于远处的悬崖之上,海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草叶,草叶温润,似乎还残留着某人的气息。
他将草叶举到眼前,月光下,叶面倒影中竟隐约浮现出月咏的唇形,无声地吐出一句话:
“她们开始为自己留话了。”
叶辰闭上眼,微微颔首。
他知道,她并未完全离去,她的一部分力量,仍在以某种形式,护持着这些即将消逝的声音。
离村的那天,叶辰将那串从渔家借来的干贝挂回了原处。
他解下腰间的一个小袋子,从里面取出一颗早已准备好的、打磨光滑的白色贝壳,悄悄地系在了那串干贝的末尾。
贝壳上,用利器刻着两个字:
叶辰。
他转身,踏上离开的道路。
身后,沉音岙的村口,阿禾和一群孩子们正站在那里。
当叶辰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山路拐角时,一阵稚嫩却整齐的诵读声,如同初生的春雷,滚滚而来:
“我说了,也听见了!”
风起,海浪似乎想如往常一样吞噬这声音,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了回去。
叶辰回头望去,只见那座埋藏着无数心声的沙丘,在晨光中,竟仿佛微微隆起了一分,似乎有万千话语,正在那沙土之下,破土而出,向着天空野蛮生长。
叶辰的脚步没有停下。
他穿过丘陵,越过平原,东方的海风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自西北方吹来的、带着一丝寒意的风。
那风中,夹杂着一丝他极为熟悉的、若有若无的凛冽气息。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西北方的天际。
那里,群山连绵,轮廓在远方化作一片青黛色。
一种莫名的悸动在他心头升起,比东海的召唤更加急迫,那是一种亏欠,一声未尽的承诺,一个必须回去的理由。
初雪,应该快要降临了吧。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向了那片记忆中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