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谁家孩子管泥土叫娘(2/2)
湿泥上没有留下任何字迹,只有一个不断向内盘旋的螺旋纹路,而纹路的中心点,正像一颗微弱的心脏般,有规律地颤动着。
小南没有流泪,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她只是沉默地回到屋内,搬出了那架蒙尘已久、多年未动的织机。
她剪下自己及腰的长发,以发为线,开始织布。
乌黑的发丝在梭子间穿行,最终织成了一方纯黑色的布。
随后,她又用最细的丝线,在黑布上绣出了七个大小不一的、空空如也的框。
她给这块布取了个名字:“七种说不出口的话”。
做完这一切,她将黑布带到后山那片被她称为“回音垄”的田地,将其埋入最深处,然后开始一瓢一瓢地浇灌清冽的井水。
水渗入泥土时,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若你还活着,就让菜叶长出框里的形状。”
月咏做出了决定。
她不能毁掉这片已经与大地记忆融为一体的“言田”,但必须切断它向外无节制攫取情绪与记忆的路径。
她返回借住的农家,走回灶台,抱起了那口跟随她三年、从未离身的旧铁锅。
烈火熔金,她将这口承载了自己人间烟火气的铁锅,混入一滴心头血与三钱月华露,在极寒的井水中反复淬炼,最终铸成了一口小巧玲珑的铃铛。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月咏独自行走在田埂间,轻轻摇动手中的铃铛。
清越的铃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同水波般一圈圈扩散开去。
刹那间,田地里所有正在躁动生长的“心菜”都停滞了,那些半透明的嫩芽开始微微震颤,仿佛听见了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禁忌频率。
月咏走到田地最中心,跪下身,将那枚尚有余温的铃铛深深埋入土中。
她用手抚平泥土,轻声说道:“我不是禁止你们说话,我是教你们等。”
七天后的清晨,异象同时在两地发生。
南方的“回音垄”里,小南发现一根新结出的黄瓜竟没有笔直生长,而是沿着埋藏黑布的位置,悄然弯曲成一个完整的、规整的空框图案。
更令人心悸的是,框内光滑的瓜皮上,并非长出了文字,而是留下了一枚清晰无比的指纹压痕。
同一时刻,永安村。
那些曾跪在田头的孩童们突然集体从梦中惊醒,他们不再发出呓语,而是用一种异常清晰、不带感情的语调,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句话:“她说冷,让我告诉你,柴垛第三层有旧棉袄。”
这句话,正是村西头那位病逝了三年的张家老妪,临终前一直想对她那远在外地的儿子说,却终究没能送出的嘱咐。
话音落下的瞬间,被月咏埋下铃铛的那片田地中心,一株此前从未有人见过的透明芽体,轻轻摇晃了一下。
一片崭新的嫩叶缓缓舒展开来,叶片之上,初生的脉络竟天然形成了两个稚拙的、仿佛孩童初学语时写下的小字:听见。
永安村的村民们先是震惊,随即陷入了巨大的沉默。
那位已经成家的张家儿子,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自家院墙边的柴垛旁,颤抖着手,一层层地往下搬。
当他从第三层的干柴下,真的摸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却已微微发潮的旧棉袄时,这个七尺男儿再也忍不住,抱着棉袄嚎啕大哭。
哭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却没能驱散笼罩在村庄上空的异样氛围。
哭声渐渐平息后,一种比之前更深沉、更厚重的寂静降临了。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片田地。
那株写着“听见”的嫩芽,安静地立在那里,叶片上的水珠在晨光下晶莹剔透。
它不再躁动,不再索取,只是……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