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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再无天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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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从城墙缺口灌入,卷起满街的尘土和碎纸,在空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城西贫民区的土房里,油灯如豆,映着一张张枯槁的脸。

“听说了吗……大贤良师……怕是已经不在了……”

街角阴影里,几个裹着破袄的汉子缩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说话的是个独臂老兵,白日守城时被滚木砸断胳膊,此刻面色蜡黄,眼中满是恐惧。

“胡说!大贤良师是得了道的人,怎么会……”另一人反驳,但语气虚得很。

“那你说,为什么这些日子,都是王将军在主持?地公将军也不在城内?”独臂老兵声音发抖,“我表兄在亲卫营当差,他说……大贤良师已经昏迷七日了,汤水不进……”

众人沉默了。

寒风呼啸,像鬼哭。

忽然——

“咻——!”

破空声从城外传来!

紧接着,无数细小的黑影越过城墙,如雨点般落入城内!那是箭矢,但箭头绑着的不是杀人的铁镞,而是一卷卷绢布!

“是信!汉军射进来的信!”

有人捡起一支,拆开绢布。不识字,便凑到微弱的油灯下,让识字的邻居念。

那识字的汉子接过绢布,借着灯光,嘴唇哆嗦着念出声:

“告广宗军民书:贼首张角,已于十月初三病亡。其弟张宝,畏罪潜逃。尔等困守孤城,外无援军,内无粮草,已是绝境。朝廷仁德,降者免死。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念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映着众人惨白的脸。

“不……不可能……”有人喃喃。

“可……可大贤良师确实许久未露面了……”

“地公将军也不在城中……”

恐惧如瘟疫,在寒夜中蔓延。

这一夜,类似的绢书落满了广宗城的大街小巷。有人将信将疑,有人痛哭失声,有人开始收拾细软,想着如何逃命——虽然城外是汉军铁壁,城内是王当军法,但绝望中的人,总会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

中军大帐。

王当一掌拍在桉上,震得油灯差点倾倒。

“混账!朱儁老贼,竟用此等卑劣手段!”他双眼赤红,额上青筋暴跳。桉上堆着数十卷绢书,内容大同小异——张角已死,张宝潜逃,广宗必破,降者免死。

“将军息怒。”柴用低声道,“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

“如何稳定?”王当嘶声,“难道让大贤良师出来走一圈?”

话说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帐内一片死寂。

柴用沉默良久,缓缓道:“将军……大贤良师他……真的……”

“住口!”王当厉喝,但声音里透着无力。

他颓然坐下,双手抱头。许久,才闷声道:“大贤良师昏迷七日,水米不进。”

柴用身体一震,虎目含泪:“苍天……难道真要亡我黄天?”

“不准哭!”王当猛地抬头,眼中却也有泪光,“大贤良师还在,黄天就还在!传我军令:自今日起,全城戒严!凡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收缴所有汉军射入的绢书,集中焚毁!再有私藏议论者,同罪!”

“诺!”柴用抱拳,声音哽咽。

军令下达,城中巡逻的士卒增加了一倍。当街斩杀了几名私藏绢书的百姓后,公开的议论确实少了。但恐惧这东西,一旦种下,就会在暗地里生根发芽,在枕边私语里,在眼神交换中,悄然滋长。

更致命的是,军心也开始动摇。

次日守城时,王当明显感觉到不同——士卒的眼神躲闪,动作迟疑,箭矢的准头差了,滚木推得慢了。甚至有一次,一段城墙被汉军攻上,守军竟有后退的迹象!若非柴用亲自带亲卫队冲上去填住缺口,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这样下去了……”王当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汉军营寨,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谣言如刀,杀人不见血。

而这把刀,正一点点割断黄巾军最后的心气。

内城,张角寝帐。

药味浓得化不开。

葛元跪在榻边,用湿布一遍遍擦拭师尊枯槁的面容。张角躺在三层锦被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蜡黄的脸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

这位曾让大汉朝廷颤栗的大贤良师,此刻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师尊……”葛元低声呼唤,声音嘶哑。

没有回应。已经十余日了。

帐外传来隐约的喧哗——是巡逻队经过的脚步声,是远处城头的呐喊,是伤兵的呻吟。还有……一些压低的议论,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里的惶恐,隔着帐壁都能感受到。

葛元闭眼,泪水无声滑落。

他是张角最早的弟子之一,从钜鹿那个破旧的道观,到如今困守孤城的绝境,他亲眼看着师尊从一个心怀慈悲的道人,变成肩负百万人生死的领袖。也亲眼看着师尊,被这沉重的担子,一点点压垮。

“师尊,您常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葛元喃喃,握住师尊冰冷的手,“可如今……黄天也要塌了吗?”

他想起三年前,钜鹿城外。

十万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在黄土地上,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希望。法坛上,师尊手持九节杖,杏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一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如同春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那一刻,葛元真的相信,新的时代要来了。

可如今……

帐帘被轻轻掀开。

王当走了进来。他卸了甲,只穿单衣,浑身缠满绷带,左臂用木板固定,走路一瘸一拐。这位铁打的汉子,此刻脸上满是疲惫和绝望。

“葛师兄……”王当声音沙哑,“大贤良师他……”

葛元摇头,泪水更多了。

王当沉默片刻,缓缓跪在榻边。他望着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老人,想起长社之战时,师尊在阵前作法,狂风骤起,飞沙走石,汉军箭矢竟倒卷而回——那时他以为,师尊真是得了道的仙人。

可仙人,也会死吗?

“城中的谣言……越来越多了。”王当低声道,仿佛在自言自语,“汉军射入无数绢书,说大贤良师已死,说地公将军潜逃。将士们……人心惶惶。今日守城,有三处险些失守。”

葛元身体颤抖。

“柴用杀了十几个散布谣言的人,但没用。”王当苦笑,“恐惧这东西,杀不完。除非……除非大贤良师能露面,哪怕一次,哪怕只是坐在城头……”

他说不下去了。

两人都知道,这不可能。

帐内只剩下张角微弱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王当起身,深深看了榻上一眼:“葛师兄,我……去守城了。大贤良师……就拜托你了。”

他转身,掀帘而出。

帐内重新陷入寂静。

葛元跪在原地,握着师尊的手,忽然感觉到那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张角的眼皮在颤动。

“师尊!”葛元失声。

那双深陷的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球转了转,最后聚焦在葛元脸上。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

“元……儿……”

“师尊!师尊您醒了!”葛元喜极而泣,慌忙凑近,“您感觉怎么样?要喝水吗?要吃点什么?”

张角缓缓摇头。他的目光越过葛元,望向帐顶,眼神空洞,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外面……很吵……”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葛元心中一惊,强笑道:“没……没什么。是守城的将士在操练。”

张角沉默片刻,忽然问:“王当……方才来过?”

葛元语塞。

“说吧……”张角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我……还能撑多久,自己知道。城中……到底如何了?”

葛元知道瞒不住了。

他跪在榻边,泣不成声,将这几日的事一一道来——汉军强攻,城墙崩塌,掘子军被淹,朱儁射入谣言,军心涣散,王当焦头烂额,柴用杀人立威却无济于事……

张角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葛元说完,他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浑浊依旧,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燃了。

“扶我……起来。”他说。

“师尊!您的身体——”

“扶我起来!”张角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葛元慌忙起身,小心翼翼将师尊扶起,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软枕。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张角剧烈喘息起来,胸口起伏如破旧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哑的杂音。但他咬着牙,硬是坐直了身子。

“取……我的道袍来。”张角喘息着说。

“师尊!”

“去!”

葛元含泪,从箱中取出那件杏黄云纹道袍。三年了,道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但胸口绣着的北斗七星,依旧在油灯下泛着幽光。

他帮师尊穿上道袍,又取来九节杖——那杖以桃木制成,九节,每节刻着符文,杖首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据说是天外陨铁。

张角握住九节杖,枯瘦的手在颤抖,但握得很紧。

“叫王当……和众将来。”他喘了口气,“然后……准备木榻,抬我去城头。”

葛元如遭雷击:“师尊!不可!您的身体——”

“快去!”张角厉声道,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出血沫,“我张角……还没死!黄天……还没塌!”

葛元知道,师尊心意已决。

他哭着跑出大帐。

片刻后,王当、柴用以及十余名核心将领匆匆赶来。当他们看到榻上那个穿着杏黄道袍、手持九节杖的老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贤良师……”王当噗通跪倒,虎目含泪。

“起来。”张角的声音依旧微弱,但眼神清明,“准备木榻,抬我去南门城楼。”

“不可!”王当急道,“城头风大,您的身体——”

“这是军令!”张角目光扫过众将,“我张角,要亲自告诉城外汉军,告诉城内军民——我还活着。黄天,还在。”

众将面面相觑,最终齐声:“诺!”

一刻钟后。

一顶简易的木榻被抬到南门城楼。木榻以粗木钉成,铺着厚厚被褥,四面有帷幕遮挡寒风。张角坐在榻上,裹着锦被,只露出穿着杏黄道袍的上身。九节杖横在膝上,他的脸色蜡黄如金纸,但腰背挺得笔直。

葛元和王当一左一右护卫。

“掀开帷幕。”张角说。

“师尊,风大——”

“掀开!”

帷幕被掀开。

寒风猛地灌入,吹得张角白发飞扬。他瘦削的身形在风中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被吹倒。但他咬着牙,硬是稳住了。

城头守军看到了他。

先是一愣,继而瞪大了眼睛。

“是……是大贤良师!”

“大贤良师没死!”

“大贤良师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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