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大贤良师(1/2)
羊徽是爬完最后三十里路的。
当他终于望见广宗大营那连绵如山的旌旗时,双膝的骨头已经磨得几乎要从皮肉里戳出来。左腿的箭伤早已溃烂发黑,每向前挪动一寸,腐肉里就会渗出带着恶臭的黄水。右臂自肘部以下软绵绵地拖着,只在肩关节处还连着些筋肉——那是三天前遭遇汉军斥候时,被一柄斩马刀生生劈断的。
他记不清这一路上爬过了多少具尸体。
有突围时一同冲出来的黄巾力士,有沿途倒毙的流民,甚至还有几具穿着汉军皮甲的斥候。每一次从那些已经开始肿胀发臭的躯体旁爬过,他都要停下来喘息很久,用还能活动的左手从尸体上摸索些能吃的东西——半块发霉的饼,一把生米,甚至是从箭囊里倒出来的、沾着血的炒面。
怀里的那封血书已经被体温焐得滚烫,羊徽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正贴着一块硬邦邦的、被血和汗浸透了三层的帛布。有好几次,他恍惚中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正趴在黄泉路上向前爬行。但每当这个念头升起,斥丘城头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人”字大旗就会在眼前浮现,张梁那双因绝望而血红的眼睛就会盯着他。
“必须……送到……”
这句话成了支撑他爬过最后一段路的唯一咒语。
广宗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当守门的黄巾士卒发现这个从尘土中“长”出来的东西时,足足有五六个人端着长矛围了上来。直到有人认出羊徽脸上那两道交错的刀疤——那是两年前在巨鹿城外与官军血战留下的。
“是……羊将军?”一个年轻士卒的声音在颤抖。
羊徽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用尽最后力气,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帛书,高高举起。夕阳的余晖照在那团被血污包裹的东西上,竟然反射出一种妖异的暗红光泽。
“快!快抬进去!去见天公将军!”
当羊徽被抬着穿过大营时,两侧的黄巾士卒自动让开道路。他们沉默地看着门板上这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肋骨从破烂的皮甲下戳出来,背上插着的三支断箭随着抬行的晃动而微微震颤,左腿膝盖以下已经肿得发亮,皮肤呈现骇人的青黑色。
有人低声啜泣起来。
中军大帐比斥丘的将军府要大上三倍,帐内点着二十四盏青铜油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然而当羊徽被抬进来时,最先冲进鼻腔的却不是灯油的烟气,而是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草药味——黄连、当归、川芎、还有某种带着苦腥气的不知名药材,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病榻的气息。
帐内没有议事的长案,没有悬挂的地图,甚至没有象征统帅权威的刀架旗台。
正中央,只有一张宽大的卧榻。
榻上之人半倚着厚厚的杏黄锦被,身上盖着另一层绣着北斗七星的云纹绸衾。即便隔着数丈距离,羊徽依旧能清晰地看到——那位曾经在巨鹿城外登坛做法、挥手间云气翻涌、让十万信众顶礼膜拜的“大贤良师”,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之前朱儁派来的刺客,虽然没要了张角的命,却让张角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张角的脸上几乎看不到肉了。
颧骨高高凸起,在油灯的光线下投出深深的阴影。眼窝深陷得可怕,眼皮松垮地耷拉着,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曾经乌黑浓密、在作法时会无风自动的长发,如今变得干枯灰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草草束在头顶。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紫,唇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暗红血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杏黄道袍,宽大的袖口下伸出的那只手,枯瘦得如同秋天的树枝。那双手正颤抖着,捧着一卷摊开的古旧帛书。
《太平要术》。
羊徽认得那卷书。三年前在巨鹿,张角就是捧着这卷书,站在三丈高的法坛上,对天地、对十万信众宣读“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谶言。那时书卷崭新,帛面洁白,墨字如刀。如今,那卷书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更刺目的是——帛面上竟然溅着点点暗红色的血斑!
那些血斑正好落在“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八个字上,将“大吉”二字染得一片污浊。
“放……放下我……”羊徽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拼命推搡抬着他的士卒。两名亲兵小心地将他放在离卧榻还有三丈远的地毡上——这是规矩,除了葛臧等几位亲传弟子,没有人能靠近大贤良师三丈之内。
羊徽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但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他猛地弓起身子,从喉咙深处咳出一大口黑红色的血块,那血块里甚至能看见细小的碎片。
“莫要动。”
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沙哑、微弱,像是从一口即将干涸的深井里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气若游丝的喘息,却又奇异地保持着某种节奏——那是长年布道讲经养成的、深入骨髓的语言习惯。
张角终于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羊徽浑身剧震。
那双眼睛!
尽管深陷在眼窝里,尽管布满了血丝,尽管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当张角真正睁开眼睛看向他时,羊徽感觉自己仿佛被两道实质性的目光刺穿了。
那不是普通病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洞悉了太多秘密、承载了太多重量、看透了太多生死之后,反而变得异常平静的眼神。就像深不见底的古潭,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在这眼神的注视下,羊徽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爬过来的所有苦难、所有惨烈、所有濒临崩溃的绝望,都变得……微不足道。
“是梁弟……派你来的?”张角缓缓问道。他的语速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但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天……公……将军……”羊徽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他终于把信送到了。在爬过那三百里血肉之路、在看着八百弟兄一个个倒下去、在自己也无数次想放弃的时候,支撑他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颤抖着,用还能动的左手再次探入怀中。那个动作引发了又一阵剧烈的咳嗽,但他不管不顾,终于从最贴身的内袋里,扯出了那封被血、汗、泥土浸透得硬邦邦的帛书。
“斥丘……败了……”羊徽的声音破碎不堪,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用最简短的词汇,勾勒出那幅地狱图景,“十万大军……漳水……火牛……重骑……李大目……黄龙……车猛……皆殁……人公将军……两万残部……困守孤城……蔡泽围城……日夜猛攻……城……城快破了……”
每吐出一个名字,张角摩挲《太平要术》的手指就会微微一顿。
当听到“火牛”两个字时,张角枯瘦的手背上,青筋猛地暴起。那卷珍贵的《太平要术》被他捏得皱成一团,帛面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撕裂声。
“蔡泽……”张角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帐内的空气骤然变冷了。
那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魔力。葛臧和两名童子同时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油灯的火苗无风自动,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鬼魅般的影子。
“又是他。”张角的声音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疲惫,“南阳一把火……长社一把火……如今在漳水,还是火……这个年轻人,是上天派来焚尽我太平道的劫火吗?”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张角整个身子都弓成了虾米,瘦骨嶙峋的脊背在道袍下凸出可怕的形状。他用手死死捂住嘴,但鲜红的血还是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滴在杏黄色的道袍上,滴在《太平要术》的帛面上,也滴在锦被上。
“师尊!”葛臧扑到榻边,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想要扶住张角,却被一只颤抖的手推开。
咳嗽持续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当张角终于缓过气时,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一滩粘稠的、夹杂着暗色碎块的鲜血。那血在油灯光下反射出妖异的光泽,仿佛有生命般在掌纹间缓缓流动。
葛臧急忙递上干净的丝帕,但张角没有接。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掌心的血,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手掌翻过来,让那些血滴落在《太平要术》上。
“噗嗒……噗嗒……”
血滴在古旧的帛面上晕开,恰好落在“甲子”二字上,将那两个原本就沾着旧血斑的字,染得一片猩红。
“臧儿。”张角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弟子在!”葛臧跪在榻前。
“击鼓。”张角说,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聚将。”
“师尊!您的身子——”
“去!”张角猛地抬眼。
就在那一瞬间,羊徽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那位奄奄一息的老人,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光芒——那不是健康人的神采,不是壮年时的威严,而是一种……燃烧生命换来的、回光返照般的炽烈!就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最后一刻,猛然蹿起三尺高的烈焰!
“太平道的天,还没塌。”张角一字一顿,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从九幽深处传来的力量,“百万兄弟的眼睛,还在看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到看见黄天立起的那一天。去,击鼓。”
葛臧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但他不敢再违逆,重重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踉跄着冲出大帐。
很快,鼓声响了。
不是寻常聚将的鼓点。而是三急三缓,再九声连擂——这是太平道最高级别的聚将令,只有在生死存亡关头才会敲响。鼓声从大帐外的牛皮巨鼓传出,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心跳,一声声滚过广宗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大营瞬间活了。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整齐的军靴踏地声,而是杂乱、急促、带着铁甲碰撞铿锵的声响。火把的光影在帐外晃动,将一道道或雄壮、或剽悍、或精干的身影投在帐帘上。
帐帘第一次被掀开。
进来的是孙轻。
这个中年将领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他走进来的姿势,就像一柄出鞘的刀——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肩背挺得笔直,腰间那柄环首刀的刀鞘随着步伐轻轻拍打甲裙,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唯独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古井,井水无波,却能倒映出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孙轻进帐,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羊徽。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第二眼,他看到了卧榻上的张角,看到了道袍上的血,看到了《太平要术》上新旧交叠的血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帐中,单膝跪地,抱拳:“末将孙轻,听令。”
帐帘第二次被掀开。
这次进来的是王当。与孙轻的沉静截然相反,王当就像一头闯进帐篷的猛虎——身高八尺,肩宽背厚,满脸虬髯根根戟张。他披着一身鱼鳞铁甲,甲叶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腰间挂着的不是刀,而是一对碗口大的八棱铜锤,锤头上暗红色的血垢已经渗进了铜纹里。
王当一进来,帐内的空气都仿佛变重了。他瞪着一双牛眼扫视一圈,目光在羊徽身上停留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大步走到孙轻身边,轰然跪倒,地面都震了震:“末将王当,听令!”
第三个进来的是曹寂。
这个人很怪。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外面套着件简陋的皮甲,看起来不像将领,倒像个落魄书生。但他腰间挂着一对短戟——戟长不过二尺,戟刃却宽得惊人,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是淬过剧毒。曹寂走路没有声音,像一片飘进来的影子。他进帐后谁也不看,径直走到一旁,抱臂而立,闭上眼睛。
但他站在那里的那一刻,帐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寒意——就像被一条毒蛇盯上的那种,从尾椎骨爬上天灵盖的寒意。
接下来,人影不断涌入。
“金刀”公孙述背着一柄门板宽的金背大刀,刀柄上缠着的红绸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他进来时,大刀的刀鞘不小心蹭到了帐帘,厚重的牛皮帐帘竟然“刺啦”一声被划开一道口子。
“暴虎”瞿通赤着上身,只穿一件虎皮坎肩,露出精铁般黝黑的肌肉。他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最大的那颗虎牙足有婴儿拳头大。走进来时,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呼噜声。
“旱魃”卞珩整个人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连脸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他走过的地方,油灯的火苗会无端端地矮下去一截,仿佛被他吸走了热量。
“剔骨”尉迟明是个笑嘻嘻的胖子,圆脸圆眼,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他左手永远戴着一只鹿皮手套,手套指尖的位置,隐隐透出金属的冷光——那是特制的指套,顶端带着倒钩,专门用来撕开皮甲、抠出骨头。
柴用、董一撞、甘辛、曲戎、庄槐、于直、段与、申贾、岳宗、虞卿、匡颖、贾浅……
一个接一个,广宗大营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渠帅、悍将,全部到齐了。
不到一刻钟,大帐内便站满了人。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甲叶轻微的碰撞声、还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看着卧榻上的张角,看着地上不成人形的羊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张角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他的动作很慢,每转动一下脖颈,都能听到骨头摩擦的细微“咔咔”声。
“都来了。”张角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微弱了,却奇异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好。那我说件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这个简单的动作引发了一阵轻咳,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斥丘,败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四个字。
帐内一片死寂。
“梁弟的十万大军,在漳水畔,被蔡泽用火牛阵冲垮了。李大目、黄龙、车猛、边胥、寇臣……你们认识的那些老兄弟,都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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