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上元灯会(2/2)
“陆公子过誉了,泽愧不敢当。吴郡陆氏,诗礼传家,泽心向往之。”蔡泽连忙还礼,心中暗赞,此子气度不凡,难怪历史上能培养出陆逊那般人物。
顾雍又指向另一位。此人年纪稍长,约二十出头,面容瘦削,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彻人心,嘴角天然带着一丝似嘲似讽的弧度,显得有些狂放不羁。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儒衫,浆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浑身上下除了一股傲然之气,别无长物。
“这位是会稽虞翻,虞仲翔。仲翔兄博览群书,精通《易》学,性情耿直,乃我江东奇士也。”顾雍介绍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敬重。
虞翻也不多礼,只是上下打量了蔡泽一番,目光锐利如刀,开门见山道:“《蝶恋花》情深意远,《青玉案》境界超绝。词是好词,却不知蔡公子志在‘灯火阑珊处’之清影,还是‘一夜鱼龙舞’之喧嚣?”这话问得极其直接,甚至有些无礼,仿佛在探究蔡泽经商与文才之下的真正志向。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都有些紧张地看着蔡泽,不知他会如何应对这近乎挑衅的询问。
蔡泽却丝毫不恼,反而对虞翻这率直(或者说狂狷)的性子生出几分好感。他微微一笑,从容答道:“虞兄慧眼。喧嚣处觅生计,阑珊处守本心。人生在世,岂能非此即彼?譬如仲翔兄研《易》,不也是于纷繁卦象中,探寻天地至理么?泽之所愿,不过是在这鱼龙曼衍的世道里,为值得守护的人与事,点亮一盏属于自己的灯罢了。”
这番回答不卑不亢,既化解了咄咄逼人的质问,又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志向与处世之道,格局立显。
虞翻闻言,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蔡泽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抚掌道:“好一个‘点亮一盏属于自己的灯’!蔡公子非池中之物,是翻唐突了!他日若有机缘,当与公子煮酒论《易》,畅谈天下!”他性子便是如此,瞧得上的人,便毫不掩饰欣赏。
陆儁也在旁含笑点头,看向蔡泽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深意与结交之心:“蔡公子妙语。日后若有暇,还望不吝至陆府一叙,家父亦好风雅,必当扫榻相迎。”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蔡泽拱手,与陆儁、虞翻相视而笑。此番灯会,不仅词惊四座,更结识了江东未来重要的士族代表与经学奇才,收获远超预期。的境地。
蔡琰站在蔡泽身侧,听着这阕仿佛为她而作的词,尤其是那“灯火阑珊处”的“那人”,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酥又麻。她抬眸望着蔡泽在众人环绕中从容应对的侧影,灯影在他俊朗的脸上明灭,那卓然的才华与风采,让她心旌摇曳,不能自已。她只觉得,此刻的他,比这满城灯火,更加耀眼。
经历了词惊四座的高潮,两人辞别了依旧兴奋议论的顾雍等人,顺着人流,信步向较为清静的城河边走去。喧嚣渐远,河面上漂浮着盏盏祈愿的荷花灯,星星点点,随波荡漾,与天际疏星交相辉映。
气氛不知不觉变得静谧而微妙。方才的热闹与赞誉犹在耳边,但此刻并肩而行,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感在悄悄蔓延。蔡泽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枝娇艳的红梅,他递给蔡琰,温声道:“聊赠一枝春。”
蔡琰接过红梅,指尖拂过冰凉的花瓣,心中却是一片滚烫。她低着头,看着两人被灯火拉长的、时而交叠的影子,心如擂鼓。
行至一处灯火较为昏暗的河岸转角,几株老柳垂丝,遮挡了部分光线,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和河面的莲灯幽光映照过来,形成一片朦胧暧昧的空间。蔡泽停下脚步,侧身看向蔡琰。
恰在此时,一阵微风吹过,云破月来,清冷的月光混合着不远处一盏孤灯的暖光,恰好流泻在蔡琰的脸上。她微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莹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挺翘的鼻梁下,樱唇不点而朱。那身雪白的狐裘更衬得她脖颈修长,容颜纯净无瑕,在明暗交错的灯火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一丝不染尘埃的脆弱与娇羞。
蔡泽一时竟看得痴了。或许是今晚的月色太美,或许是方才的酒意上了头,或许是被这极致的美景摄去了心魂,他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情愫如潮水般汹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他微微俯下身。
蔡琰似乎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和靠近的气息,有些慌乱地抬起眼帘,正对上他那双在暗影中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的眸子。她的心猛地一紧,忘记了呼吸。
然后,一个轻柔如羽、带着温热的触感,印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蔡琰猛地睁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额间那一点接触的地方,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瞬间燃起燎原之火,席卷全身。她手足无措,连指尖都僵住了,那枝刚刚得到的红梅和那盏玉兔花灯,从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了冰冷的土地上。
灯,灭了。
蔡泽也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心中亦是一震。他直起身,看着眼前少女那震惊、羞涩、慌乱到几乎要哭出来的神情,看着她掉落的花灯和梅花,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空气中弥漫着极致的寂静与暧昧,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河水潺潺的流动声。
月光如水,灯火阑珊,少女的心,如同那跌落尘埃的花灯,明明灭灭,乱了方寸。
“我……”蔡泽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唐突了……昭姬妹妹,我……”他想解释,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蔡琰猛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胸前的狐裘,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力量和安全感。她心跳如鼓,几乎要蹦出胸腔,脸颊滚烫得能烙饼,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嫣红。她不敢看蔡泽,目光慌乱地落在地上熄灭的花灯和那枝孤零零的红梅上,心中五味杂陈,有羞窘,有慌乱,有一丝被冒犯的气恼,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隐秘的悸动与甜意。
他……他竟然亲了她……
虽然只是额头……
可这于礼不合!若是被人看见……
但……为何她心底深处,并没有真正的厌恶?
“灯……灯掉了……”她最终只挤出了这么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明显的颤抖,弯下腰想去捡,却又觉得手脚发软。
蔡泽抢先一步,俯身将花灯和梅花拾起。花灯的绢面沾了些尘土,他细心地用衣袖拂去,又将那枝红梅理了理,递还给蔡琰,目光带着歉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是我不好,一时……情不自禁,吓到妹妹了。”
“情不自禁”四个字,如同羽毛般轻轻搔过蔡琰的心尖,让她浑身一颤。她接过花灯和梅花,依旧不敢抬头,只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或者说,默许了方才那逾矩的行为。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沉默。方才的亲密接触像一道无形的桥梁,又像一道突然出现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中间。
“夜已深了,我……我送妹妹回去吧。”蔡泽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仔细听,还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有劳……世兄了。”蔡琰声如蚊蚋,依旧低着头,抱着花灯和梅花,像一只受惊后小心翼翼试探的小鹿。
回程的路上,两人不再像来时那般言笑晏晏,一路无话。但空气中流淌的那种无形的张力,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心旌摇曳。蔡泽依旧护在她身侧,只是动作更加轻柔谨慎。蔡琰则一直微垂着头,感受着额间那仿佛依旧残留的、灼热的触感,心中乱成一团,却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雀跃。
直到将蔡琰安全送至蔡府门前,看着她如同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遁入府内,连告别都忘了说,蔡泽才望着那紧闭的朱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唇边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混合着懊恼与宠溺的复杂笑意。
今夜,词动吴郡,结识俊杰,更与心中佳人有了突破性的亲近。上元佳节的这场灯火之约,注定将成为他,以及她,记忆中难以磨灭的璀璨一页。风起于青萍之末,而这情感的涟漪,已然在吴郡的夜色中,悄然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