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车库会议:我们要成为谁?(1/2)
地下车库B区角落,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经年不散的灰尘、潮湿混凝土的霉味和淡淡机油的气息,比任何昂贵的香氛都更能让陈默感到清醒,或者说是——无所遁形。这里没有光鲜的落地窗,没有锃亮的会议桌,只有斑驳脱落的墙皮,地面上蜿蜒的水渍,还有几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裹着锈迹的水管。这里是他作为网约车司机的起点,是无数个深夜里他蜷缩在驾驶座上计算流水、研究平台派单规则、与无形的算法搏斗的“作战室”;是他在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时,唯一能卸下所有伪装的地方。如今,几张从废品站淘来的旧塑料凳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凳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划出淡淡的痕迹,中间的地面上,摆着他那个外壳磕出好几个坑洼的老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惨白的光线映照着几张疲惫而沉默的脸,像是被定格在某一帧无声的默片里。
陈默、王大勇、王老师、李姐、赵小刀都在。张伟还没到。林晓晓是最后一个来的,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一片飘落在地上的枯叶,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成齑粉。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晒干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眼皮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像两道浅浅的沟壑。右手虎口处胡乱贴着两张创可贴,边缘已经被渗出的血渍染成暗红,那刺目的颜色,像是在她苍白的手腕上开出的一朵绝望的花。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赵小刀特意往旁边挪出的凳子上,接过李姐默默递过来的一杯温热牛奶。玻璃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她双手紧紧捧着,像是捧着一根救命稻草,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试图驱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没有人说话。车库里只有通风管道在头顶发出遥远而沉闷的嗡鸣,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打着鼾,以及偶尔从车库深处传来的车辆回火般的闷响,短促而突兀,惊得空气微微震颤。空气中弥漫的,不是剑拔弩张的火药味,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困惑。以及疲惫。是那种拼尽全力往前跑了很久,一回头却发现自己站在原地的疲惫;是那种怀揣着一腔热血想要改变世界,最后却被世界磨平了棱角的疲惫;是深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的疲惫。
陈默环视众人。王大勇的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从未弯过的标枪,那是军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可眉头却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眉心的褶皱能夹住一枚硬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指腹在粗糙的裤料上来回蹭着,那是他心烦意乱时的标志性动作。王老师眼镜后的眼睛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一张杂乱的网,他不断摘下眼镜,用衣角反复擦拭着镜片,仿佛上面沾着擦不掉的灰尘,可擦了一遍又一遍,镜片依旧模糊,就像他此刻看不清前路的目光。李姐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粗糙的手上,手背上爬满了青筋,指关节因为常年揉面、剁馅而显得格外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面粉痕迹,她像是在研究手上的纹路,又像是在凝视着自己半生的沧桑。赵小刀挨着林晓晓坐着,身体微微侧向她,肩膀微微耸起,是一种无声的守护姿态,可他自己的眼神却飘忽不定,一会儿看向地面,一会儿看向林晓晓苍白的侧脸,显然下午与“迅风科技”那场充满算计的谈判,并非没有在他心里留下波澜。林晓晓则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色彩的瓷偶,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只有捧着牛奶杯的指尖在轻微颤抖,泄露了她心底翻涌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车库的凝滞,张伟匆匆赶到,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冷风,风里夹着深秋的寒意和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味。“抱歉,抱歉,路上堵得厉害,绕了好几个弯才进来。”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身上的外套,外套的下摆还沾着几滴雨水。他抬眼扫了一圈众人的脸色,那沉甸甸的气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识趣地没再多问,找了个离陈默最近的凳子坐下,塑料凳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默深吸一口气,车库里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一股呛人的灰尘味,激得他喉咙微微发痒。他没有客套,没有开场白,直接俯身,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开了笔记本电脑桌面上的一个视频文件。屏幕的亮度骤然提升,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叫大家来这儿,不是要讨论怎么解决晓晓的直播危机,或者大勇驿站的人员管理问题,又或者小刀和迅风科技的合作谈判。”他的声音很沉,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这些东西,都是浮在水面上的‘果’。我们今天,不摘果子,只挖根,看看那些藏在水面下的‘因’。”
屏幕亮起,开始播放。
第一段视频,画质模糊,镜头剧烈地颠簸着,背景里是哗啦啦的暴雨声,像是有人用瓢从天上往下泼。正是那个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清河暴雨夜。画面是陈默的车载记录仪视角,雨刷器在玻璃上疯狂地摆动着,却依旧刮不干净厚重的雨帘,前方的道路模糊成一片水色。熟悉的画面一一闪过:他果断关闭导航,调转车头,朝着雨势最猛的方向驶去;他蹚着没过膝盖的积水,将困在公交车站的老人和孩子一个个背到车上;他和王大勇在积水中相遇,两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只凭一个眼神,就默契地联手,驶向王大勇的驿站……驿站里混乱而温暖的灯光,透过雨幕,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镜头里,驿站的门敞开着,浑身湿透却依旧忙碌的人们来回穿梭,有人在搬沙袋堵门,有人在给受困的人递热水,有人在安抚哭闹的孩子。王大勇站在台阶上,声音嘶哑地指挥着,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他的军装已经湿透,却依旧笔挺;王老师抱着一摞课本,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生怕被雨水打湿;李姐拎着一个保温桶,正一勺一勺地给孩子们分着热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还有林晓晓,她举着手机,正在进行一场没有剧本的直播,镜头晃得厉害,她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对着屏幕那头的观众喊着:“清河这边雨太大了,有路过的司机师傅,麻烦留意一下路边的积水点,能帮一把是一把!”那是一段摇晃得很厉害的镜头,是林晓晓当时直播画面的手机录屏,没有滤镜,没有美颜,只有雨水和汗水在她脸上交织,可她的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视频不长,只有短短十分钟,却像是一部浓缩了所有人命运的纪录片。那是他们命运的交叉点,是“星火”最初燃起的那点微光。视频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虑、恐惧,还有一丝不知所措,可眼神深处,却跳动着一种被危机激发出来的、纯粹的“要做点什么”的本能。没有算计,没有蓝图,没有利益纠葛,只有当下,只有身边需要帮助的人,只有一颗滚烫的、想伸出援手的心。
视频结束。车库再次陷入昏暗,只有笔记本屏幕的光还亮着,映着众人动容的脸。林晓晓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滴进温热的牛奶杯中,漾起一圈细微的涟漪。王大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王老师摘下眼镜,用手背轻轻擦了擦眼角,镜片上蒙上了一层水汽。
陈默没有停顿,也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时间,手指再次动了动,立刻点开了第二个视频。
这个视频清晰得多,依旧是行车记录仪拍摄的视角,时间显示是三天前,一个灰蒙蒙的白天。地点似乎是某个老城区的街边,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画面里,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脊背的老太太,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布袋的带子勒进她枯瘦的肩膀里。她颤巍巍地伸出手,试图拦下一辆正缓缓靠边、亮着“空车”红灯的网约车。车子停了下来,车窗缓缓降下,能看到司机的一只手臂搭在车窗上,却看不到脸。老太太往前凑了两步,仰着头,费力地说着什么,风吹动她花白的头发,她的嘴唇翕动着,看口型大概是“去……二院……不远……就两站路”。司机似乎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然后车窗迅速升起,车子毫不犹豫地开走了,轮胎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留下老太太一个人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布袋沉甸甸地坠着,她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徒劳地挥了挥手,最后慢慢放下手臂,佝偻的背影在空旷的街边显得格外孤单。
视频的下方,附带了一段音频,是司机在车内与平台客服的对话录音,显然来自司机自己的手机记录。一个年轻的、带着不耐烦的男声响起,语气里满是嫌弃:“去二院?那边早晚高峰堵死,进去没半小时根本出不来,还都是起步价单,跑一趟赚不了几块钱,划不来。我就说去不了呗,平台又没规定必须接这种单,总不能让我亏本吧?”
视频很短,不到一分钟。却像一盆冰水,从众人的头顶浇下,瞬间浇灭了前一段视频带来的所有暖意和动容。车库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陈默关掉视频,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芒骤然消失,车库重新被浓重的昏暗笼罩,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绿光,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有些发青。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在阴影中显得晦暗不明的脸,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第一个视频,是三年多前,清河暴雨夜。”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像是一颗石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第二个视频,是三天前,清河区,老周他们司机互助社群附近。那个司机,是老周那边一个新加入互助群没多久的年轻司机,上个月,他还在群里说,要跟着我们学,做个‘有温度的司机’。”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久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车库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陈默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没有指责,没有批判,只有一种深切的、连他自己也无法解答的迷茫,“从第一个视频,到第二个视频,这三年多的时间里,我们,或者说,我们想点燃的那种‘火’,到底改变了什么?又或者,我们自己……变了什么?”
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众人死寂的心湖,激起千层浪,却又在瞬间归于沉寂。
王大勇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想起了自己驿站里那些新来的员工,他们穿着统一的工装,背得出所有的规章制度,却再也没有了暴雨夜里那种不问得失的热情;他想起了老郑,那个跟着他从暴雨夜走过来的老伙计,最近却总是刻板地模仿着他的样子,把“效率第一”挂在嘴边,再也没有了当初那份热乎乎的人情味。他变了么?他以为自己是在把驿站做得更规范,把“铁律”和“效率”刻进了驿站的骨子里,却可能在无意中,抽走了那份暴雨夜里向所有人敞开的、不问回报的“热气”。
王老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紧蹙起。他想起了宋女士的质问,想起了家长会上那些充满功利心的眼神,想起了自己课堂上面临的“标准化”压力。他一直坚守着“育人”的初心,可在一张张奖状、一个个荣誉称号面前,是否也曾有过一丝动摇?是否也曾下意识地想把自己那套“成功经验”包装成可复制的模式,变成一套可以批量生产的“教育产品”?他教的,到底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有思想的孩子,还是一个个等着被贴上“优秀”标签的零件?
李姐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牛奶的温热,心里却一片冰凉。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小小的包子铺,想起了当初顾客们说“李姐的包子有妈妈的味道”时,她脸上的笑容;想起了实验室里那盘数据完美却吃起来“没有魂”的回锅肉,想起了总监办公室那份用合成调味料替代天然食材的方案,想起了儿子小辉咬了一口她做的包子,皱着眉头说“妈,这包子怎么吃着像塑料”时,她心里的刺痛。她一直坚持真材实料,可这坚持,在高昂的成本和所谓的“科技风味”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她没变,可这个世界,却在逼着她改变。
赵小刀咬紧了牙关,腮帮子鼓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戾气。迅风科技那张合作草案上的条款,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字字句句都在试图将他和他兄弟们赖以生存的“人情”与“灵活”,变成可供算法榨取的“数据”和可以随意替换的“零件”。他们靠着一口饭、一杯酒、一句“兄弟”建立起来的信任,在资本的眼里,不过是可以量化的数字。他没变,他依旧想护着兄弟们,可他脚下的那片“实地”,正在被“天空”中盘旋的无人机和资本的力量,一点点侵蚀,一点点瓦解。
林晓晓的颤抖加剧了,手里的牛奶杯晃了一下,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她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虎口处的创可贴已经被血渍浸透,那疼痛如此真实。她想起了直播间里那些毁灭性的弹幕,想起了自己徒劳的哭喊,想起了那个被她亲手掰弯的平板电脑。她以为“真实”是她最坚硬的盔甲,是她区别于其他主播的标志,却没想到,一次供应链的失误,就能让这盔甲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她从来没想过要变,可流量、数据、资本裹挟的“专业运营”,正在一点点把她变成另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一个说着公关话术,对着提词器微笑,眼里只有销量和转化率的“主播”,而不是那个想把田野的味道送到千家万户的“林晓晓”。
张伟的面色变幻不定,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这只是个别现象”,比如“发展总要付出代价”,比如“等我们做大了,就能有更多的话语权”。可看着众人脸上那种深刻的痛苦和迷茫,那些话像是被堵住了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他一直积极推动扩张,寻求合作,难道不是为了让大家过得更好,让“星火”照亮更多的人吗?可为什么,路走着走着,就偏离了最初的方向,越走越窄,越走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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