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流量的代价（2/2）
“晓晓姐太理想主义了，这样下去，我们这个季度的奖金都要泡汤了。”
“是啊，徐总监的方案明明很好，能带来流量，她就是不肯松口。”
“唉，跟着这样的老板，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啊……”
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进了林晓晓的心里。她默默地站在茶水间的门外，手里的水杯冰凉，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孤立无援的感觉，比直播初期面对空荡荡的直播间时，更甚。那时的她，虽然冷清，但心里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干劲。而现在的她，身处繁华的办公室，被一群人包围着，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孤独的岛屿，四面都是冰冷的海水，没有一条船愿意靠岸。
这天深夜，林晓晓加班到十一点。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关掉电脑，拿起背包，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了办公楼。
夜晚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寒意。街道上的车水马龙渐渐稀疏，路灯的光，昏黄而温暖。她打了一辆车，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合租房。
那是一套老式的三居室，她和陈默、赵小刀合租在这里。陈默是她的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农业科技公司上班，最近一直在清河的农村做调研，很少回来；赵小刀是她的发小，开了一家小小的农产品网店，也忙着下乡收特产。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客厅里的冰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陈默和赵小刀都不在家，大概还在清河忙碌。她换了鞋，瘫坐在沙发上，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感。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她拿起手机，点开一看，是她最早的合作农户之一，陕西延安种苹果的曹大姐发来的一段语音。
曹大姐是个朴实的农村妇女，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靠着几亩苹果园，供两个孩子读完了大学。林晓晓刚开始做助农直播的时候，曹大姐是第一个信任她的农户，把家里的苹果，全部交给她来卖。
林晓晓点开语音，曹大姐带着浓浓乡音的、质朴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起来：“晓晓姑娘，睡了吗？没啥大事，就是今天装箱的时候，挑了几个最红、果形最好的苹果，给你单独寄了一小箱。你天天直播说话，耗精神，多吃点果子，补补身体。你上次教我在网上看那个啥……数据报表，我也看不太懂，就知道你最近好像挺累的，直播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哑。别太拼了，身体要紧。咱家的苹果，你慢慢卖，不着急。大姐信你。”
语音不长，只有短短几十秒，却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林晓晓连日来筑起的心理防线。
白天在会议室里的争执，数据报表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团队里那些质疑的目光，那些被精心编造又被她愤怒删掉的虚假故事，那些关于流量、关于GMV、关于董事会的压力……所有的一切，在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面前，都溃不成军。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曹大姐的场景，想起曹大姐拉着她的手，说“姑娘，我信你”；想起苹果丰收的季节，曹大姐站在果园里，看着红彤彤的苹果，脸上露出的笑容；想起去年冬天，曹大姐给她寄来一双亲手做的棉鞋，说“姑娘，冬天冷，别冻着脚”。
林晓晓把脸埋进抱枕里，泪水无声地涌出，打湿了抱枕的布料。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不是委屈的哭，不是愤怒的哭，而是深深的恐惧。她害怕自己最终守不住这份信任，害怕“晓晓的田野”最终会变成另一个被流量和资本异化的空洞符号，害怕自己会变成那个曾经最讨厌的、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
哭了不知多久，情绪才稍微平复下来。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她拿起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心里的委屈和恐惧。
她想打给陈默，可陈默在清河，忙着调研，肯定很累；她想打给赵小刀，赵小刀也在清河，忙着收特产，大概也在加班。她翻着通讯录，手指悬在“赵小刀”的名字上，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没有拨出电话。只是给他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你那边怎么样？”
信息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林晓晓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只想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几乎就在她信息发出的同时，手机突然疯狂地振动起来！屏幕亮得刺眼，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像催命的鼓点，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不是赵小刀的回复。
是工作群和私人微信，瞬间涌入了几十条消息。红色的@符号，不断地跳动着，像一个个警告的信号。
林晓晓的心，猛地一沉。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灾难，即将降临。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了工作群。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运营部的同事发了一连串的截图，是微博和小红书的投诉内容；客服部的主管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哭腔：“林总，完了，直播间后台被差评淹没了！全是投诉！”；视频部的同事发了一个链接，是一个“专业打假人”的微博，那条微博的标题，赫然写着：“惊天骗局！助农直播间‘晓晓的田野’以次充好，虚假宣传！高山生态鲜笋竟是次品老笋！”
林晓晓的手指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点开那个打假人的微博，里面是一组触目惊心的对比图。左边是直播间里展示的高山生态鲜笋，鲜嫩欲滴，洁白如玉；右边是消费者收到的实物，又老又柴，上面还带着黑斑，甚至有部分已经腐烂变质。
“取关！骗子！亏我还那么信任晓晓！”
“说好的助农，结果坑农又坑我们！太失望了！”
“林晓晓，你演技真好，故事编得真感人！原来都是假的！”
“再也不会买‘晓晓的田野’的东西了！避雷！”
一条又一条的评论，像一把把尖刀，扎进了林晓晓的眼里，扎进了她的心里。
高山生态鲜笋。
那是她上周力推的产品，来自一个新合作的高山基地。她亲自去基地考察过，亲眼看到那些鲜嫩的竹笋，从土里冒出来；她亲自品尝过，笋子的口感脆嫩清甜；她在直播间里，讲述了那个基地的故事，讲述了老乡们凌晨三点上山挖笋，只为保证竹笋的新鲜。她还亲自审核通过了“高山生态”的标签，信誓旦旦地向“田野家人”保证，这是绝对正宗的高山鲜笋。
怎么会这样？
林晓晓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一样。她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基地负责人的电话。
嘟嘟嘟——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她不死心，一遍又一遍地拨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可电话那头，始终是冰冷的忙音。
就在这时，运营总监徐亮的电话打了进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林总，出事了！高山鲜笋被投诉了！那个基地负责人联系不上了！我们的品控团队刚刚查了，是基地那边为了赶供货期，私自收购了周边普通竹林的老笋、次品笋，混装发货！而且……而且我们的品控，因为近期追求上新速度，抽检比例不足，根本没发现这个问题！”
轰——
林晓晓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
赶供货期。
私自收购次品笋。
抽检比例不足。
这些字眼，像一根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她想起徐亮说的“风险可控”，想起选品会上那些关于“利润”和“佣金”的讨论，想起自己坚守的“真实”和“信任”，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想起曹大姐的那句“大姐信你”，想起那些“田野家人”在直播间里的留言，想起那些合作农户期盼的眼神。
世界仿佛在旋转。天花板上的吊灯，在她的眼里变成了模糊的光斑；窗外的月光，也变得一片昏暗。她扶着沙发的扶手，想要站起来，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手机从她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板上。屏幕依旧亮着，那些刺眼的评论，那些愤怒的质问，像一把把刀，凌迟着她的心。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这一次，没有哭声。
只有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冰冷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呜呜作响，像是在哭泣。
属于林晓晓的至暗时刻，才刚刚开始。